北京大爺和上海大媽吵一架……

北京大爺和上海大媽吵一架……

文:李牧謠

在數十年「文明禮讓」的教育下,我(及我的同類)已經失去吵架的技能。在每次被懟、被罵、被強詞奪理的人弄得惱羞成怒時,我(們)除了心中千萬頭羊駝呼嘯而過、臉漲成豬肝色以外,就再也蹦不出一句話了。

事後,我們長久地陷入惱怒中,因為我們不僅被罵了,而且竟毫無反擊之力!我(們)在心中無數遍地幻想自己口若懸河、以其人之罵還治其人之身的場景,以糢糊自己只是一個慫包的現實。所以,我心中的英雄不是鋼鐵俠、綠巨人,而是北京大爺和上海大媽

北京大爺和上海大媽是南北方罵人文化的集大成者,他們身上有很多本能和技能值得玩味。北京大爺贏在氣勢,上海大媽勝在淩辱。我曾既被京爺所震懾,又被滬婆所羞辱。吃一塹,長一智,現根據過往經歷稍加總結,汲取吵架經驗、罵人方法,用以自衞,饗以慫包。

北京大爺罵人套路——問候家長

從常用的罵人手段來看,北京人罵人習慣問候對方親戚,尤其以對方祖宗和對方女性家長為最頻繁。罵人用語的背後是某個群體的價值觀和邏輯的體現,與城市的歷史文化分不開。

北京自遼金以來便是中國的首都,作為天子腳下的子民,自然對皇帝推行的禮法、文化貫徹落實地更好,也更有義務起帶頭和示範性作用。就像坐在第一排的學生總是不方便在老師眼皮底下開小差。久而久之,北京人的思維裡有更深的中國傳統的烙印。這其中便有家文化的傳統。

中國是一個家國同構的社會。從國家層面來看,皇帝是君父,他手下的大臣們就如同叔叔、伯伯,而百姓是他們的子民。這樣一來,政治關系就變成一種家族關系,血親關系就從家庭共同體延伸到國家。了解到中國社會是以家族血親為紐帶構造的共同體,就可以更好的理解北京人罵人為甚麼總是問候對方親戚了。

以「你大爺」為例,在北京話裡,大爺有三層含義:

一是指伯父;

二是前義的引申,指受人尊敬的老年男子。前兩者「爺」字要讀輕聲;

三是指很有身份、很有派頭的人,引申為空有派頭、傲慢無禮的人。在這裡「爺」字一般讀二聲。

大爺雖然在輩分上與爸爸平級,但地位顯然比爸爸要高。王朔小說《我是你爸爸》中,馬林生跟他兒子慪氣,兒子喊:「爸……」馬林生說:「叫大爺也來不及了。我決心已定,誰也甭勸我。」正因為如此,在北京,被人稱呼一聲大爺,是件很受用的事。

而「你大爺」一詞是「問候你大爺」的簡稱,通過前面的分析可以發現,在北方,伯父是家族的長輩,又是派頭與權威的象徵,侮辱了某人的大爺,相當於侮辱了其族群裡身份尊貴的人。另外,北京人一生氣,就喜歡喊別人「孫子(zei)」,這也體現了一種喜歡在輩分上占便宜的思維。

相比之下,「狗娘養的」、「你丫的」(指丫鬟或妓女的孩子,尤其指不知道父親是誰的雜種)沒有那麼具有中國特色或北方特色,因為南方罵人用語裡也有「下作胚」,英文裡也有「son of bitch」等。但是「大爺」、「孫子(zei)」絕對是攜帶了典型中國文化基因的罵人用語。也只有同一文化背景下的人才能明白這句話的惡毒性和羞辱性。

我曾經在天壇的馬路口看見兩輛電動車相撞。兩位北京大爺,一個「問候你媽」,一個「問候你大爺」,往複十數個回合,再也沒有用到第三個詞匯,嗓門卻一輪高過一輪,直到綠燈亮了,在瑟瑟寒風中,兩人分道揚鑣,連背影都消失了,天空中還飄著一句字正腔圓的「我艸你大爺」,徒留駐足街邊的我,仿佛身中數刀。

罵人的最高級-est

梁實秋在《罵人的藝術》中寫道:「古今中外沒有一個不罵人的人。罵人就是有道德觀念的意思,因為在罵人的時候,至少在罵人者自己總覺得那人有該罵的地方。何者該罵,何者不該罵,這個抉擇的標準,是極道德的……罵人要罵得微妙含蓄,你罵他一句要使他不甚覺得是罵,等到想過一遍才慢慢覺悟這句話不是好話,讓他笑著的面孔由白而紅,由紅而紫,由紫而灰,這才是罵人的上乘。」

在無數人討論北方大爺動不動就說「艸你媽」的時候,很多老北京坐不住了。他們極力批判這種沒有智慧含量的罵人方式,認為這和自己沒有關系。並聲稱真正的老北京,尤其是北京上層社會的人,罵人是極有藝術的。

從清末到解放初,外省人都把北京人稱為 「京油子,就是指北京人比較油滑。因為北京是國都,聚集著皇宮貴族,對老百姓來說,就算是他們的傭人,都是惹不起的,俗話說「宰相家人七品官」嘛。所以,「京油子」指諳熟北京地區人情世故,辦事機靈的人。

而北京人的油滑,最多的是體現在語言上,老北京的語言有三大特點:一是囉嗦。要避免您的誤會,就要把話說圓全了,既要顯得熱情,又不能死氣白賴,這話當然就囉嗦了(你看我前面這句話就很囉嗦)。

二是抬舉人。為了不得罪人,北京人說話總是把自己壓低,把別人抬高,由此創造了「您」和「怹」這兩個尊稱。

再一點就是文雅。早年間,真正的北京人是不說粗話的,連口頭語都沒有,這不完全是素質高,主要是怕養成壞習慣,一旦在老爺面前不留神溜達出來一句,那就要倒霉了。所以,如今流傳下來的真正老北京土話裡沒有罵人的語言,只有挖苦人的語言。下面上例子:

演示1:對那些踩了腳不道歉的人,老北京人這時候就會送上一句「礙您腳落地兒了是吧?」

演示2:「您這是給老爺子請大夫去吧?」(說他家中老人生病)

演示3:再難聽一點:「您急著忙著搶孝帽子去是吧!」(說他家中老人亡故)

演示4:更難聽:「家裡來人了,急著回去捉雙吧。」(說他被人戴綠帽子了)。

演示5:對那些沒事就愛與人拌嘴搬槓的人也有一句定語,「抬槓比打幡的掙得多吧」。

演示6:見你高興得有點過分了,(如果你是個男人),對方不說話,看你褲子,這是不出聲的罵你呢,罵你如果沒有褲襠裡的東西墜著,能飛上天去。

所以,真正碰到老北京,這架很難吵起來。首先,如果你是外地人,可能你聽不懂。其次,如果你聽懂了,你不一定會暴怒,因為挖苦多於羞辱,至多令你想抬兩句槓。最後,如果你憤怒了,你就要捉摸一下怎麼反擊。

吵架是一場博弈,人家優雅地來,你得含蓄地回;人家引經,你要據典。不能別人說:「礙著您腳著地兒了」,你回一句:「艸你大爺」,這個有失水平,而且理虧。等你把這一圈全部想下來,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罵個人比道歉還累,最後可能就選擇賠個不是了。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對方根本不給你說話的機會。前面說了,油滑的一大特點是囉嗦。他們理直氣壯,他們語速奇快,他們車軲轆話來回說,他們不斷質問你「您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你很生氣,但是你趕時間;你很生氣,但是你聽不清;你很生氣,但是你插不上嘴。最後你點頭說:「您說的對。」

所以,一定要避免和北京人吵架,因為,你既無法直視他們字正腔圓地對你喊「cao 你媽」(相比之下,上海的「冊那」簡直文弱如一句親切的問候),也無力回擊他們引經據典的挖苦,更吃不消他們理直氣壯的喋喋不休。所以,道歉吧。

上海大媽的罵街技巧——問候智商

和北方的問候家長相似,上海的罵人用語裡也有一些對長輩不敬的,比如「冊那娘X」,但是經過仔細盤點,我發現上海人更多的是鄙視對方智商和身份。比如:

赤佬——來源於我國古代的一種「黥面」制度。封建統治者為防止囚犯和軍中士卒逃跑,在他們的臉上刺成記號或文字,並塗上朱砂。於是,當時對囚犯和士卒便侮辱性地稱為「赤佬」。後來才在吳語中用作貶義詞。吳地方言中,「赤佬」一詞,其原本含義是指壞人、壞東西。

癟三——近代以後,上海租界裡總有不少難民湧入避難,並形成了為數相當的以乞討為生的城市游民。在英語中乞討是「beg for」,而在洋經浜英語中多講做「beg say」於是被漢譯作癟三。解放後,「癟三」一詞被用作稱不上品或缺乏公共道德的壞胚子。

十三點——白癡、神經病、瘋瘋癲癲。 是滬語中使用率最高的詞之一。據1922年般《上海指南,滬蘇方言紀要》中釋,「癡」字共十三畫,故滬人以”十三點”隱指癡。滬語”十三點”主要用於指女性的癡頭怪腦,愚昧無知,如癡情、癡心、癡獃等。由於”十三點” 來自”癡”的十三筆,以後又派生出許多與”十三點”完全同義的詞,如”B拆開”、”電話聽筒”(舊電話聽筒中設13個小孔)等。

巴子——初現於80年代初,指幫內或幫外能力較差、容易被人欺侮的笨蛋。據民國《清門考源.各項切口》中記,切口中有”巴子”一詞,似”靶子”的俗寫,指在道中無地位的小人物,今訾語”媽了個巴子”即源於切口。今滬語把初來上海,不懂上海市面而容易上當受騙者叫做”巴子”。

下作——下賤、下流。如”儂奈能介下作啦,看到人家小姑娘就動手動腳。”下作者也被罵為”下作胚”。

港都/港驢:傻子,傻B。後者港驢多用於辱罵男性。

蠟燭——不知好歹或不知好歹的人。蠟燭需點燃後才能燃燒發光,所以滬語中有”蠟燭–不點不亮”來比喻不給點厲害就不知好歹之說。有時也講作”蠟燭胚”或”蠟燭胚子”。是上海常用的詞語。

經過上面罵人詞匯的洗禮,可以看出,上海人多罵「傻」、「笨」、「窮」。這和上海的商業文化、幫派文化和殖民歷史是有關的,如「巴子」、「癟三」便直接來源於近代以後的幫派社會。在缺少世家大族,以工薪階級為主體的城市裡,人們懷揣著多少對聰明和財富的向往,就埋藏著多少對蠢笨和貧窮的鄙視。

所以,上海人對於「你是我孫子」,還是「我是你爺爺」這事兒興趣不大,但是你不能瞧不起我的身份,不能侮辱我的智商。因此,上海的詈語(罵人的閑話)裡有很多罵人「笨」的,「憨大」、「腦子抽牢」、「腦子別筋」、「腦子燒焦脫了」、「儂近親結婚啊?」等。總之,上海罵人「笨」可謂罵詞之最。

另外,與上海罵人術語相得益彰的,是上海人吵架時候的表情——紮心的白眼和挑釁的眉毛。京派吵架是對抗性的,感覺下一秒就要拉你去冰湖幹架了。海派吵架是羞辱性的,是一個包括用詞、語氣、表情全套配合的diss。

比如,你被罵「癟三」,這個稱謂其實並不符合你(的智商、氣質、行為),對於偏離真實過遠的言論,我們未必會被激怒。但是配上他輕衊的語氣,和鄙視的表情,你會覺得他完完全全把你當作一個「癟三」,甚至連你自己都有點相信了,然後你感到被羞辱,怒火被點燃。

最後,上海人吵架很喜歡讓別人評評理。作為一個「鄉毋寧」,我一直覺得吵架是件很丟臉的事情,畢竟任何的吵架都是由過失和修養不足構成的,不值得外揚。其實北京人也是這樣,如果你駐足觀看一場吵架很久,當事人也許會對你怒吼:「看甚麼看!!」

但是上海人不一樣,他們吵起來的時候特別願意拉上路人說:「吶吶,大噶來評評理。」然後很不客觀地把事情敘述一番,希望獲得公眾的支持。這種心態說到底,是希望自己占理,即便是更不講道理的一方,也在爭取。這一來和上海人一直自詡文明人有關,再者,上海作為年輕的商業都市,對於「公正」和「講理」的追求融入了這座城市的骨子裡,有時甚至以偏執的方式體現。

要不要動手

《老炮兒》的冰湖茬架讓無數觀眾倍感熱血沸騰。但這事兒,是不會發生在上海的。首先,上海的湖不會結冰;其次,上海人絕對不會茬架。很多人都發現了,上海人從來都是動口不動手,能吵吵的就絕不出手。多數觀點將其歸結為上海人比較懦弱。這個觀點我只同意一半。

從主觀性格上來說,上海人確實不及北方人的義氣和血性。況且整個海派文化也不似北方那樣崇尚豁了命兩肋插刀。上海人所有的「路見不平」都是靠「吼」,比如《歡樂頌》裡曲篠綃怒懟應勤他媽;《我的前半生》裡薛甄珠破口大罵前夫哥陳俊生。再看看《老炮兒》,話沒說幾句,都打成甚麼樣了。

這和上海的小資特性是有關的:習慣了精致生活和講求細節的人確實會有大氣不足的弊病,在人際交往上就會顯得有些謹慎和怯懦。但是,從客觀法律上來說,上海打架鬥毆,確實比北京判得時間長……

表格素材綜合自刑事律師網、大律師網

根據上表可以發現,在同等罪行下,上海的刑期比北京略長。比如,同樣是「增加一人輕微傷」,上海判刑是「增加1-3個月」,北京是「增加2個月以下」刑期。另外,上海判刑比北京劃分更精細。

比方說,同樣是「致一人輕傷」,上海還分為「一級輕傷」和「二級輕傷」,「每增加一人輕傷一級,增加六個月至一年刑期;每增加一人輕傷二級,增加三個月至六個月刑期」。所以可以這麼理解,在上海打架,一拳下去,重一點還是輕一點,就是判「三個月」還是「一年」的區別。

當然了,並不是每一個上海人都這麼清楚地知道「故意傷害罪」的判刑標準。上海人不興打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前面說的主觀性格和城市文化:他們知道如何獨善其身。怒氣應當發洩,但不應該帶來身體或金錢的損失,他們絕不會在這方面喪失他們一貫的精明。

綜上所述,如果北京大爺和上海大媽吵起來,我賭五毛錢是北京大爺贏,因為所有的爭吵都會在:「你丫的,有種茬架」中收聲。

 

參考資料:

[1] 孟凡傑. 論馬克思對施蒂納「唯一者」概念的批判——對《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所羅門的雅歌或唯一者》一節解讀[J]. 福建討論版(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10):78-82.
[2] 趙亮. 探究「唯一者」的思想來源及內涵[J]. 理論月刊,2012,(08):51-54.
[3] 朱海林. 自愛與利己:西方德性論與功利論倫理學對立的元點[J]. 蘭州學刊,2006,(09):20-21+141.
[4] 羅明星. 利己主義的四種詭辯及其批判[J]. 江漢討論版,2003,(06):18-21.

來源:網易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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