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青年把 1/4 的生命獻給通勤

通勤

大家都知道,北京今天通勤挺難,因為疫情,不少地鐵站點停擺了。

很多人踩著共享單車上班,回想起了童年時期騎著家裡的破單車到處溜達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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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 FILM94

那在平時,你每天上班通勤的時間是多久?

10 分鐘,30 分鐘,還是 1 個小時?

另一個事實是,你是否覺得通勤時間越來越長了?

2022 年 04 月 22 日發布的《2021 北京市通勤特徵年度報告》顯示,2021 年北京中心城平均通勤時耗是 51 分鐘,平均通勤距離 13.3 公裡。

2005 年,這個時間是 38 分鐘,但當時只有三條地鐵線路。

截止到 2021 年 12 月,北京地鐵共有 27 條運營線路,在交通大幅便捷的情況下,通勤時間卻越來越長。

從城市規劃的角度看,超過一小時以上的通勤被稱為極端通勤。

北京大約有超過 20% 的人每天忍受著極端通勤。

他們生活的痕跡,也被各大社交軟體記錄了下來。

打開社交軟體,以 「最遠通勤」 為關鍵詞進行搜尋,你會在那些記錄通勤的帖子裡,看到那些每天通勤 4 小時以上人們的生活。

他們截下蔓延在城市的綠色路線,用來標記自己的生活。

為了能坐上早上 6:10 的班車,有人需要在五點半之前起牀,摸到班車上,一個氣動的車門,排列整齊但空間狹小的座椅,組成一輛大巴車,載著睡眼惺忪的人們開往同樣逼仄的格子間工位。

或是斜穿面積 1021 平方公裡的順義,每天通勤 5 小時以上。

沿途陪伴他們的,是堅硬的柏油馬路、黑壓壓的人群、永無止境的轉彎和發動機的嗡嗡雜音……

以 「通勤路上」 為關鍵詞進行搜尋,你也會在那些記錄通勤的帖子裡,看到一名打工者記錄道路兩側的風景。

・圖源:豆瓣

那是花圃裡紅白相交的花,爭奇鬥豔,映向天空,充滿了生機。車上的人,沒有停下來好好看一看它們的時間。

或是隨手拍下路邊的黑色野貓,野貓羨慕人類不必為溫飽發愁,人類則羨慕野貓的自由無拘。

・圖源:豆瓣

還有那些路上發現的有趣小玩意,幾塊凸起的石頭和螺栓帽組成的北極熊圖案。

・圖源:豆瓣 @Ever

而有些人,則喜歡記錄自力更生者的剪影,在那個陽光明媚的上午,兩個同樣為生存而奔波的人在此刻交匯。

・圖源:豆瓣 @大金鏈子

在這條名為通勤的賽道上,有人步行 10 分鐘輕松寫意,有人橫跨整個北京通勤 2 小時來一場生存的遷徙,更有買房在廊坊,坐高鐵跨城而來的 「城漂一族」。

我們採訪了兩位在北京上班的白領,想知道他們通勤路上都在幹甚麼,遇見過甚麼事。

01 Kim,26 歲,住在懷柔郊區,工作在豐臺,通勤時長:地鐵 + 公交 2.5 小時~3 小時

Kim 的一天是從早上六點半開始的,他會在半個小時內刷牙洗臉穿上外套,接著快速擼一把自己的大橘,步行十五分鐘去 916 路公交站,從廟城東坐到太陽宮橋。

而這趟 916 路公交,被 Kim 稱為無聲的公交。

「幾乎所有年輕人都在閉著眼睛睡覺,除了均勻的呼吸聲,就是上車刷卡時『學生卡』『老年卡』的提示聲。」

而據 Kim 說,同一輛公交車上,人們還有兩個不同,一是目的不同:

坐早車去晨練的大爺大媽,是車上最有精神頭的。

他們的目的是去溫榆河公園晨練。

不過他們在車上也不出聲,大概也想讓年輕人休息會兒。

二是行為不同。

Kim 作為一個接近夕陽產業的內容運營,除了補覺,還會刷一刷早間新聞,大爺大媽會簡單活動活動手腳,準備晨練。

而在沒有座的時候,因為其他路公交不能轉 13 號線地鐵,Kim 只能硬著頭皮上 916 路公交,站 40~50 分鐘。

「最可怕的是京承高速的早高峰堵車,晚坐一班車就會導致到公司的時間晚半個小時左右。」

下了公交後,Kim 會換乘地鐵 13 號線,坐 2 站到東直門,再倒 2 號線到西直門,再換 4 號線到國家圖書館,最後從國家圖書館坐 9 號線到豐臺科技園。

在下班返程 916 路公交上,座椅套上印著 「文化懷柔,全城旅游」,但所有年輕人都在低頭刷視頻或者玩游戲。

曾有一段時間,Kim 也想過利用這段時間來看資料學習,但是下班太累了,不久他就放棄了。

在把通勤經歷分享到小紅書後,不少人在評論區勸他租房子。

他回應道,住的遠是因為女朋友工作調動,下半年他就搬家了,這種超遠距離通勤的日子,會把人生僅有的一點幸福榨幹。

02 謝浴缸,28 歲,內容運營,住在廊坊,工作在三裡屯 SOHO,通勤時間:高鐵 + 地鐵 2 小時起

以下是他的自述:

我一般早晨 6 點起牀,半小時洗漱,刷昨晚剩下的髒盤子,6 點半從小區出發。

繞小區一周,把我停在免費車位上的車開走,我喜歡彈貝斯,但我開車時喜歡聽刀郎,打開窗戶吹風(冬天不開窗)。

不堵車的話,我將在 30 分鐘後到達廊坊高鐵站。

在高鐵站停車場把車停下,檢票,進站。

7:20,我將準時到達北京南站,接著用 45 分鐘換乘兩趟地鐵。當然我從來沒找到過座兒,所以現在我馬步紮得挺好的。

到團結湖地鐵站下車的時候一般是 8 點半前後,我大多會選擇掃一輛共享單車用時 5 分鐘到達三裡屯 SOHO。

9 點前,我準時走進辦公室,跟大家打招呼,然後開始喝蜂蜜柚子茶,度過漫長而便祕的上午。

下班之後,就是把流程反過來再走一遍,遇到的突發事件有三裡屯的共享單車被人掃沒了,就會錯過高鐵檢票,回到廊坊高鐵站停車場發現車被人堵了,練習了半小時髒話核嗓。

除此以外沒甚麼,我覺得挺幸福的,畢竟我奮鬥一輩子大概也只能買得起廊坊的房子。

聽說有北京人在小區裡買房子放骨灰,我只能一笑而過。

貝斯彈多了,根本不怕窮。

窮日子過多了,根本不怕鬼。

當然有時我也會犯懶選擇不通勤,下班後找個 Live House 看看演出,去精釀酒吧喝點啤酒,然後在一家湯泉的休息大廳裡過夜。

當熱水沒過我的胸毛,我經常會幻想池子對面泡了個瘦子叫彭磊,霧氣蒸騰裡他低頭喝了一口泡澡水。

然後對我說:敬這火熱的生活。

這些通勤路上的白領,讓我想起童年時期看的角馬遷徙。

在旱季的坦桑尼亞草原上,為了生存,它們必須不停遷徙,以保證每天能吃上 4500 噸青草。

對於通勤上班的人來說,通勤就是一場都市裡的遷徙。而通勤的唯一目的,就是生存。

從 2005 年到 2021 年,人均通勤時間增加了 13 分鐘,這多出來的 13 分鐘,是對房租的妥協,洪水猛獸一樣上漲的房租讓人們不得不住得遠點,再遠點。

也是對城市外擴的讓步,人們向城市邊緣不斷進發,或許多坐一站,房租就能少 200 元。

但與能在草原上迎著陽光奔跑的角馬相比,人們更為不幸,因為在城市裡更多被輸送的,是暗無天日的地鐵人群。

截止到 2021 年 12 月,北京地鐵共有 27 條運營線路,它們是城市的血管,攢動的人群像血紅細胞一樣向著北京的各級 CBD 輸送氧氣。

人們念叨著 「生死天通苑、決戰西二旗」,沖上列車,地鐵閘門標註著警示距離的黃線,在湧動的人群面前像一條醃制好的魚。

・「安全要給時間讓位」

人們隨手拍著玩偶的褲子被擠掉,玩偶雖然微笑著,但他的主人卻無處落腳。

・圖源:豆瓣 @冷面殺手佩奇

一列滿載的地鐵,就像生物圈二號的人造封閉生態系統,這裡的人被分割成離子符號,進行著複雜的化合反應。

在地鐵座位上,孩子和母親靠在一起,思緒不知飄往何處。

・圖源:豆瓣 @千年妖孽

也有人抓緊時間讀書,在一眾電子產品的圍攻中,一筆一筆記錄著知識的維度。

在通勤大軍中,所有與激素有關的情緒,都需要給時間讓位。

北京地鐵民警馬拓在自述中這樣寫道:我第一天上班的時候是懵的。

記得那天人特別多,有兩個年輕人在打架,等我擠到他們身邊時,人都散了,甚至不知道是誰打的。

我就感覺地鐵裡節奏太快了,打架都要趕時間,誰也不想耽誤上班。

Michael Wolf 在攝影集《東京壓迫》中記錄了這樣的畫面。

「無數的人被塞入罐頭般的車廂,在狹窄逼仄的空間中騰挪,最終被壓迫在玻璃窗上,地鐵在腦海中巨大的縱深被壓縮成了一幅幅二維的意象,就那麼突兀地、強行地占滿觀眾的視野。」

上述這一切,日複一日,恆定不變,初來乍到者,用不了幾天,就被城市交通系統馴化,把所有的憤懣和疲憊一股腦兒地塞進車廂。

在這裡,每個人通勤的情緒各不相同,但唯一相同的,是所有人都腳步匆匆。

如果能俯瞰這些腳步匆匆的人,會發現他們都在向一個地方湧動 —— 城市中心。

人們全部都撲向這裡 ,同時,也把精致、努力、自律的一面留在這裡,端坐在工位上,吃著幾片菜葉加水煮雞肉的輕食,咽下輕體瘦身的美夢。

但晚上回家累得癱在牀上,不想做飯,在生理機能的需求下,只得點上一份重油重鹽的外賣囫圇吞下。

凡是精神上有點需求的人們,工位的書架也會擺幾本書彰顯自己的格調,但下班回家,應該是沒甚麼人看書的。

大多數人,選擇用最便捷的成本娛樂自己 —— 短視頻。

上班精致,下班癱倒,似乎是不少人的生活狀態。

・來源:小紅書

人們一切的體面因城市中心而起,隨著離開城市中心回家而結束。

這種反差,其實是目的不同導致的,上班是為賺錢而來,自然需要光鮮亮麗,一搜尋上班穿搭,搭配層出不窮。

歸家的目的,就變成了省錢、節衣縮食,所以我們很少見過 「下班穿搭」。

面對地鐵上擁擠的人群,一位初來社會打拼的大學生發出這樣的感嘆:

「我覺得通勤比工作累。」

這也是很多人的心聲:似乎工作越來越讓人感到疲憊了。但現在的人坐地鐵上班,跟 20 世紀 90 年代騎自行車上班相比,是便攜省力的。

在地鐵尚不普及的 2000 年,坐公交車上班的人笑容洋溢。

而到了象徵著交通進步的 10 年代地鐵上,人們似乎只剩下疲憊。

・2011 年 11 月 8 日,北京地鐵 8 號線下班晚高峰,車裡疲憊的上班族。張星海 / 攝

交通技術日益發達,人卻越來越疲憊了。這是為甚麼?

還記得在 2008 年的西單地下通道,一個女孩在坐在有點髒的地面上唱著《天使的翅膀》。

而如今的地下通道被翻新,在通道口還設了 「漢白玉」 牌匾。

這讓原本有些髒亂的地下通道,變得更加整潔了。

可來往人群的頭顱,似乎更低了。

來源:X 博士 微信號:doctorx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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