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翔:因為自戀,我們一貧如洗

羅翔:因為自戀,我們一貧如洗

文:羅翔

五仁月餅好吃還是蛋黃月餅好吃?國產片好看還是美國片好看?北大好還是清華棒?

在網絡上,只要你放置兩組看似對立的觀點,人們很快就會「站隊」。

一開始只是溫和的斷言:「五仁月餅好。」「我喜歡吃蛋黃月餅。」

但很快語言就會變得激烈,劍拔弩張,一言不合,立馬「開撕」。

「當然是國產片好。」「美國片比國產片好一百倍。」「美狗才看好萊塢。」「土鱉才看國產片。」

「北大好。」「清華好。」「北大的月亮都比清華圓。」「呸!清華的學渣都比北大的學霸強。」

如果有人超然一點,很可能會受到兩派共同的指責:「沒在清北讀過書,別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滾。」

人的本性喜好拉幫結派,甚至不惜「互拉仇恨」,其中的根源在於人的自戀。

當生命中缺乏一個終極的敬仰對象,人就不可避免地會把自己置於生命中最重要的地位,形成無法抑制的自戀。

自戀讓人總是自覺優越:或是出生的優越,種族的優越;或是智力的優越,知識的優越;或是財富的優越,階層的優越;或是地域的優越,口音的優越;甚至是道德的優越,宗教的優越。

正是這種自我的優越感使得人類衝突不斷。無論是儒家的「華夷之辨」,清政府的「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本質上都是人類自戀的產物。

自戀讓人很容易發現並放大他人的問題,但卻很少會反思自己也犯著相同的問題。「為什麼看見你弟兄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我們很容易記起近代史的屈辱與傷害,但很少願意思考我們曾經對外族,甚至是同胞犯下的罪過。

自戀讓人執著於對他人的利用,所有的人際交往都只是在滿足自我的需要。如果他人不再有利用價值,人的「愛」也就會消失殆盡。因此,我們很容易記住對他人的恩惠,卻很容易忘記他人對自己的恩情。

自戀讓人缺乏安全感。人知道自己的有限,無法主宰未來,但自戀讓人靠不斷的自我提升來對抗對未來的焦慮。只不過不斷的自我成功帶來的卻是更大的不安全感,以及對同類更深的敵意。人們總是在貪圖虛名,互相嫉妒。在人的眼中,每個人都是潛在的競爭對象,沒有朋友,只有敵人。

正是自戀,讓人與人之間充滿著仇恨。仇恨帶來恐懼,恐懼又帶來更多的仇恨。

仇恨是愛的缺失,是一種無望的虛空,唯有真正的愛可以填滿這種虛空。我們習慣了仇恨,每天電視中充斥的「抗日神劇」「宫鬥劇」不斷強化著這個我們對外、對內的仇恨意識。人們根本不知何為「愛」。

我們從小被教導的就是「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人所定義的「愛」與仇恨只是一線之隔,「對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愛」在很多時候,成為放縱、墮落與傷害的遮羞布。

有人說,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貧窮就是愛的缺乏。一個缺乏愛的人生活在自私自利的地獄中,而一個充滿愛的人卻生活在天堂裡。

因為自戀,我們一貧如洗。只有真正的愛才能讓人走出自戀。

但這並不容易,因為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知道」和「做到」。

愛不是愛抽象的概念,而是愛具體的人;不是愛「人類」,而是愛「人」。

有許多偉大的知識分子都非常愛人類,但他們卻很難愛真正具體的人。有一個叫盧梭的人,曾經寫過《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據說他一想到人類的苦難就會傷心落淚。但他卻把自己的五個孩子送往孤兒院。他太忙了,忙著愛人類,而沒有時間去愛具體的人。

愛「人類」,卻不愛具體的人是很多文人的通病。人類是抽象的,並無具體的對象,無須投入真心,收放自如,還可以為自己贏得道德上的優越感,但具體的人總是有那麼多的問題,總是那麼的不可愛。愛是要付出代價、恆久忍耐的。真正的愛永遠是對具體個人的愛。

有趣的是,在生活中的很多環節,我們好像都會碰到一些「對頭」。在學校中總有人和你不對付,在單位裡也有人老和你唱對台戲,這往往讓我們非常生氣。但在某種意義上,這正是環境在訓練我們的愛心,因為真正的愛往往都是對不可愛之人的愛。

可愛之人,人皆愛之,這種愛不過是自戀的一種表現形式。你欣賞他人的可愛之處,你不過是把對自己的愛投放在他人的身上。然而,只有當你在不可愛之人中看到值得愛的地方,你才能慢慢地走出自戀。

有時看到別人對我的批評,尤其是無理的指責,我也非常生氣。但這個時候總有聲音在提醒我,批評可以戳破人自戀的幻象,給人虛榮的氣球放放氣,讓人不至於飄到無邊的高處。

在堅實的地面上,人才能有真實的生活。走出自戀,走出仇恨,成為一個真正富裕的人。

文章選自羅翔著《圓圈正義》 中國法制出版社201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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