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棄疾最大的力量就在於愛國未遂

辛棄疾

 文:宋石男

1995年的夏天,我高中畢業,每日晨起抄稼軒詞十首。當時我只覺得稼軒很酷:他能打,率五十鐵騎於五萬金兵中擒殺叛徒如探囊取物;他能喝,病了都喝,還跟朋友高歌,驚散樓頭飛雪;他能撈錢,修大莊園,帶湖吾甚愛,千丈翠奩開;他更能寫,六百多首稼軒詞,雄深雅健、不可一世,字字如釘子敲入少年的心。不過,那時候我還不能真正懂他,我並不知道,這個殺人如草芥、用錢如泥沙的詞中豪傑,其實只是南宋的堂吉訶德

辛棄疾是歸正北人,二十歲出頭即率領上萬忠義軍自山東南渡。一到淮南,部隊便被解散,他則被派去江陰做個簽判小吏。他一身都是力氣,一身都是才氣,當然不甘心就此沉淪下僚。二十五歲他寫出《美芹十獻》,慷慨論戰,上書孝宗,可當時剛剛隆興和議,孝宗沒理會他。數年後他又寫出《九議》,獻給當時名相也是名將的虞允文,後者也沒理會他。但十獻與九議必定在朝野流傳,他的名聲漸漸起來,很快出知滁州,隨後成為封疆大吏,先後任湖北、江西、湖南等地的安撫使,掌握一路軍政大權。

在湖南稼軒達到人生巔峰,平茶商軍,練飛虎軍,可兵剛練出模樣,他就被調往江西。在江西任上不久,台臣王藺即劾他「殺人如草芥、用錢如泥沙」,他被罷官,歸隱帶湖,才剛剛四十出頭。以後二十多年裡,他兩度復出,又兩度罷官,賦閒的日子大概有二十年,入仕不過三五年而已。

稼軒之仕途淹蹇,有身分原因,他是歸正北人,朝廷對他是既用亦防,同僚對他也不無歧視;有性格原因,他做事不循常規,為人桀驁難馴,當然不受官僚系統待見,而他也確實有貪污的嫌疑,好殺的行徑,以及不服從上司的舉動,台臣一彈劾,就像風吹勁草一樣,必然使他暫時倒下;更關鍵的還是派系原因,他一生都是死硬的主戰派,而在他的仕宦生涯裡,大多數時間政壇是為主和派把持的,即便所謂主戰派韓侂胄當政,他仍與其格格不入。他看不起韓侂胄這個說大話的自私鬼,他曾說:「侂胄豈能用稼軒以立功名者乎?稼軒豈肯依侂胄以求富貴者乎?」

六十七歲時,朝廷再度起用稼軒,先授浙東安撫使,稼軒力辭,後授兵部侍郎,稼軒亦不就。又過了一年,六十八歲的稼軒在鉛山病死。死前寧宗下旨任稼軒為樞密院都承旨,但接旨時稼軒已病重難起,這個大聲鏜鞈、小聲鏗鍧的轉世青兕,終於被硫酸般的時間給侵蝕、消磨殆盡了

辛棄疾的一生,是堂吉訶德式的一生。堂吉訶德在大家的心目中可能是一個小丑,但你要是看過屠格涅夫關於堂吉訶德和哈姆萊特的演講,以及席勒講小時候在山中讀《堂吉訶德》的文章,就會知道,把辛棄疾比作堂吉訶德,絕對沒有任何不敬。辛棄疾的天才是遠邁堂吉訶德的,但二者生命的悲劇性和理想主義是相似的

辛棄疾的詞之所以這麼動人,正因為他是一個天才的堂吉訶德。審美是天才的事,他要是沒有天才就不可能有那麼美、那麼有穿透力的表達。他的命運是悲劇性,否則他的詞就不可能那麼令人傷感。但他沒有被悲劇性的命運打垮,終生堅持著不屈不撓的理想主義,所以他的詞才能在美與傷感之外,更放射出震撼人心的雄渾光芒

為什麼稼軒的一生是悲劇性的?因為他沒有被重用,因為南宋小朝廷選擇偏安?這些只是皮相之論。縱觀稼軒一生宦遊,不能說他全然不受朝廷重用,當然也不能說朝廷一直信任、倚重他。他歷經高、孝、光、寧四朝,主要作為是在孝宗時期,而孝宗也通常被視作是有為君主。但稼軒的北伐抱負,就算四朝都是孝宗式的君主,也不可能得償。儘管稼軒在策議中反覆強調南弱北強非定勢,然而遺憾的是,軍事的南弱北強,確乎是貫穿了幾乎整個中國古代史的,當然也包括稼軒所處的南宋時代。由於軍事上的劣勢,在古代的南北對峙期間,南方常常只能處於守勢,即使偶能出兵北伐,也沒有一次能統一中國。

南北分裂在中國歷史上占相當大的比例。南北對峙,南方主要靠天險和文官政府的穩定統治,西以秦嶺、東以淮河為南北分界線,若秦嶺不失,淮水不破,則能偏安。北方則靠能打,遊牧民族主要靠馬。錢穆與眾多研究者在分析南北軍事力量對比時,都以馬作為關鍵因素。漢代為什麼能抗擊匈奴,因為漢景帝搞復馬令,到漢武帝要去討伐匈奴的時候,戰馬就達到了數十萬匹。可漠北之戰就死掉十幾萬戰馬,即便戰勝也元氣大傷,不能連續討伐匈奴。我們再看北宋和南宋,北宋的時候,巔峰時期馬匹也不過十一、二萬頭,遼國則有一百八十萬頭以上,對比相當懸殊。北宋還保留了一些產馬區,到南宋的時候,幾乎所有產馬區都拱手相讓了。南方養不起足夠數量的馬,這在戰爭上有兩個致命缺陷:一是後勤沒有馬運糧就跟不上,北伐深入千里,談何容易?二是在冷兵器時代,騎兵和步兵的戰鬥力差距,就像我們看愛情電影的騎兵和步兵的畫質差距一樣,騎兵是秒殺步兵的。

在稼軒的時代,軍事上南方完全不具備征服北方的實力,政治上乃是文人政府,主戰很難成為朝野主流,而君主也更喜歡偏安而非開邊,道理很簡單,含金鑰匙出生的人,教訓教訓自己的家奴是可以的,可要冒著生命危險去跟野蠻人打群架,那他就不願意了

若再粗略捋下稼軒一生的歷史時間線,就更加清楚。1140年稼軒出生於金國的山東,1141年紹興和議,高宗向金稱臣;1161年稼軒南渡歸宋,1162年高宗為避免向金使下跪稱臣的難堪而傳位孝宗(此年成吉思汗出生);1164年稼軒開始寫《美芹十獻》,同年隆興和議,和談對手是有"小堯舜"之稱的金世宗,南宋在稱呼上得到優恵,不當孫子了。之後四十年裡,南宋再無興兵之念,哪裡還有稼軒的用武之地?1206年韓侂胄發動開禧北伐,大敗。此年成吉思汗當上蒙古大汗,再過七十年,金和宋都要被蒙元一鍋端了;1207年9月稼軒病逝,兩個月後,韓侂胄的人頭被當作和談禮物送往金國。

現在我們應已明白,在辛棄疾的時代,北伐不合時宜,統一不可實現,他一身的文韜武略只能虛擲。辛棄疾自己寫的十獻、九議,還有《朱子語類》記錄的他的軍事思想,確實精湛,也很有前瞻性,甚至1163年的戰敗他也早預見到——不用沿邊土兵,不進擊山東,不做長久備戰等等,只有失敗。可就算他的戰略都被南宋採納,也無法改變歷史大局。所以辛棄疾是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而且是大戰雙重風車的堂吉訶德,首先是力量上絕無可能收復,其次是趙家人根本無心收復。辛棄疾一生最大的夢想就是回到長安(指代北方故土),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長安故老問我,道尋常泥酒只依然。長安意味著收復意味著統一意味著他終極生命意志的實現。他傾盡所有力量所有生命,就是要渡河渡河北伐北伐。但是他壯志未酬,註定未酬,在這個過程中他把自己悲劇的命運、未完成的理想全部融入了詞中,他並不是喊口號式的融入,而是用雌雄同體的方式融入

什麼是雌雄同體?辛棄疾是個直男癌,長相與性取向都是直男,可他在寫豪放的詞句時仍然有女性的細膩,用繆鉞先生的話來說就是細美。稼軒詞中的神品,每首都是壯志和細美的結合。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他明明寫的是家仇國恨,卻從風雨切入、春歸切入、落花切入,從君莫舞切入,從趙飛燕、楊玉環切入、從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切入。他寫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他寫群山像美人的頭,他寫這些美人的頭讓人看了更加憂愁,多麼纏綿婉轉,但他忽然要拔出吳鉤,看劍刃雪亮,他忽然要猛拍欄杆,把欄杆拍遍!最後卻又回到了纏綿婉轉: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這就是稼軒詞的雌雄同體,由此生發出的悲愴與細美,古今獨步,正如劉克莊評的,自有蒼生所未見。之前也有寫豪放詞的,比如寫塞下秋來風景異的范仲淹,寫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的賀鑄,寫夢繞神州路的張元干,寫長淮望斷的張孝祥,甚至寫九萬里風鵬正舉的李清照等等,但只有辛棄疾才能做到雌雄同體,把生命中最細美的悲哀與最壯美的理想都融到自己的詞裡。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聞鷓鴣。非常短,用菩薩蠻這樣的細膩小令卻寫出了天風海雨的氣勢。先寫近處,如美人臨水,看見流水就像行人的眼淚,然後寫遠處,如劍客辭行,望見無數山楚楚可憐,這可憐也可以是可惜、可嘆。然後水和山合在一起,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青山遮不住壯志,但壯志畢竟付諸東流!然後化用楚辭的「目眇眇兮愁予」,江晚正愁予,在傍晚的江邊,我的愁就像暮色一樣蒼涼,江水一樣蒼涼。山深聞鷓鴣,鷓鴣唱著「行不得也哥哥」,連鷓鴣都在勸這個南宋的堂吉訶德,「行不得也哥哥」,你無法實現你的抱負,你越有夢越痛苦,「行不得也哥哥」!山深聞鷓鴣,戛然而止,血已沸了,心也碎了。

讓我們暫時離開辛棄疾,去看看堂吉訶德。一個理髮師扮成的騎士跟堂吉訶德決鬥——其實不過是打架,堂吉訶德不是對手,被打倒在地,鬍子亂了,滿臉血污,狼狽不堪,堂吉訶德怎麼說的?他說:「我是世界上最倒楣的騎士,我輸了,但是我的愛人杜爾西內婭仍是世界上最美的人,這個真理不會因為我的失敗而改變,現在,騎士,請刺下你的長矛吧!」

可能很多人會覺得滑稽,覺得堂吉訶德是小丑,被理髮師打敗了卻還在捍衛一個村姑是世間第一美女的名頭。可我覺得這就是理想主義,不死的理想主義,如果一個人的理想足以用他的失敗去換,屈辱去換,痴迷去換,生命去換,同時其理想並無反人類的成分,那麼這個理想主義者就值得我們尊敬。辛棄疾死前的一年,拒絕了朝廷給他的所有任命,因為他知道,這一生的理想是無望實現了,他就是南宋的堂吉訶德。在臨終病榻上,他像被打倒在地的堂吉訶德一樣,說:「我是世界上最倒楣的詞人,我輸了,但是南方應該北伐並最終統一中國,這個真理不會因為我的失敗而改變,現在,死神,請刺下你的長矛吧!」

死神的確刺下了長矛,辛棄疾死了,南宋也最終覆滅,但辛棄疾沒有輸,他將幻滅抑制為嘆息,使嘆息昇華為悲壯,為悲壯注入美感,又讓美與理想纏繞生發出不可思議的生命力與情感,從而令無數與他同樣擁有生命力與情感的人在千秋萬世中共鳴。只要吟誦稼軒詞,我們就能感到,堅持自己的理想,用理想去灌注生命,我們每個人都能成為辛棄疾,從而決不辜負自己唯一的生命和這寶貴生命所對應的偉大人格

來源:默存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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