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民如何拯救鬼城?

文:史倫 

當追求安靜生活的中產階級紛紛在郊區購房,市中心成為低收入群體的聚居區,怎樣復興城市中心最成功?

1908年10月1日,是美國各城市中心被謀殺的開始日期,雖然當時住在城市中心的中產階級們並沒有意識。

何況,真正的兇手是一個看起來並無副作用,令所有人振奮的工業發明:福特「T」型汽車。

 福特T型車

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可以批量生產的廉價汽車。經過許多次艱苦的嘗試,福特公司終於顛覆性的將流水線作業引入製作業,改進了許多工藝,大幅提高汽車生產效率,又有效降低了生產成本——每輛車600美元,讓大部分美國人都可以負擔。此後,汽車在美國迅速普及。

美國人的活動半徑大幅擴大。他們終於擺脫了班次有限的鐵路、橫衝直撞的馬車、小資趣味的自行車,能夠自由地拓展行動範圍。很快,他們就發現可以將這件新工具用於解決一個日益困擾他們的問題。

當時,工業革命已經進行了一個多世紀,美國的北方是工業化程度最高的地區之一,諸多的城市已經被矗立的煙囪、林立的工廠佔據,中心區空氣污濁,房租昂貴異常。

於是,成千上萬的美國人駕駛著汽車,開始向郊區遷移,郊區買房熱潮席捲全美國,1920年至1921年,勞工部發起「擁有你自己的住房」運動,商業部長赫伯特•胡佛又投入很多精力,針對建築市場製定相對細緻的規範。

到20世紀20年代末,效果已經顯現——美國大部分的住房都分佈在距離市區2至6英里的範圍內。同時,近郊和遠郊開始形成零散分佈的居民點。

郊區化並非是人口的簡單遷移,它還有著多方面的連鎖反應。商品零售業當然會跟隨居民轉移,它還因此誕生了全新的銷售形式,如今天隨處可見的超級市場(Supermarket),就是洛杉磯著名房地產經紀人AW羅斯為了抓住郊區化契機,在20世紀20年代創立。

郊區住宅與郊區商業結合,令原本集中於城市中心的資本開始向廣闊的郊區流動,更多配套的建築、設施出現在郊區。

圖解美國城市郊區化(圖:史倫)

不過,這時候的郊區化並不復雜,更多體現在零售業和居住區的遷移,城市中心仍然是繁華的標誌,人們當然不會想像它會相比郊區衰落下去。直到另一種強勁的力量意外地推動。

這就是30年代美國的大蕭條。 1929年至1933年,美國經濟經歷了歷史罕見的大蕭條,城市人口大規模失業,成千上萬的人無家可歸。相較前一階段房地產的過熱現象,這一時期內的住房建設量直接減少了95%。

對於城市面貌,這產生了明顯影響——失業人口開始在從前的城市中心區大量搭建簡陋住所,市中心罕見的看起來比郊區還要衰敗。

另一股強勁的力量也很快到來,它是對前者的一種反饋——羅斯福新政。

1933年,羅斯福就任美國總統,上台後即宣布實施新政,其中一條就是修建公共工程、廉價住房,來增加就業機會和住所。短期看,新政確實讓城市居住條件改觀,但長期上,它的消極影響大於積極影響。

最重要的是,它未正視已明顯產生的郊區和市區分離傾向,新的公有住房絕大部分都建在城市中心附近的黑人區,但形態上不同於郊區的獨戶住宅,而是以高密度的公寓式建築形態出現。雖然新政同時提出了花園城市等措施,但並沒有可行的操作方案,遠遠不能直面真正的住房問題。

20世紀50年代後,幾乎所有的美國大城市都分化成窮困的城市中心區和相對富庶的郊區。城市中心成為貧困人口、有色人種、少數族裔的聚集地,居住隔離問題、種族問題、貧困問題、住房問題等凸顯。

對比之下,郊區卻異常乾淨、整潔,中產階級住宅佔據了主導。終於,1970年,全美大都市區中,郊區居民人數超過了城市中心區。

城市中心的衰落令城市管理者不安。城市規劃者、政府官員、建築師們紛紛提出市中心復興計劃。作為城市化的先驅,美國早在70年代就開始嘗試復興城市中心。全國掀起了一股復興熱潮。

如加州的聖何塞,就採取了市中心建設商業綜合體的方案。上世紀70年代,聖何塞向開發商低價出售城市土地,少數都是贈送,並對商家提供財政支持。

同時,城市復興機構共撥款約20億美元,大概三分之二用於城市中心區建設。他們還新建了劇場和博物館,並開設有軌電車,引導人們少用私家車。

實際的結果怎麼樣呢?

失敗,非常明顯的失敗。目前,聖何塞城市中心區辦公用房的閒置率高達21%。被寄予厚望的新建劇場,只有依靠政府的資金支持維生。公共交通更像是一個笑話——這個人口91.2萬的城市,每天僅有3萬人乘坐有軌電車。

拉斯維加斯也經歷過相同的失敗。它們也像聖何塞一樣,在城市中心試圖建設大型購物中心帶動復興。相比之下,拉斯維加斯更進一步,還配套建高層公寓吸引更多的住戶。

俯瞰拉斯維加斯

目前,該市核心區已新建成120幢多層公寓,另有2748處正在建設。但現實中,這並不足以挽救郊區化傾向——上世紀90年代,拉斯維加斯人口年增7萬,大部分都落腳市郊。

為了挽救局面,拉斯維加斯祭出了行政招數——命令聯邦、郡以及市法院連同一所監獄南遷,到老城Glitter Gulch地區。這倒是個新舉措,其效果更像是塑造了新的法律中心——當地的辦公樓很快被律師們佔據。

聖何塞和拉斯維加斯並不是孤例,它們是全美城市管理者的代表。據美國官方統計,多達2532個城市復興計劃失敗,這意味著戰後大多數復興努力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何以大量投入後,這些城市仍血本無歸?

規劃思路的差別非常重要。大部分城市規劃者的複興中心區計劃,參考了柯布西耶「明天的城市」的描述——嚴整的佈局、和諧的比例,將各項城市基礎設施均佈在城市中心區條塊中— —這種一概而論,忽視城市自身特點的複興計劃,最終都只是規劃者的一廂情願。

不過,並非所有城市都淹沒在了這次復興浪潮中,加州的圣迭戈就以其意想不到的成功獲得了巨大關注。

圣迭戈的城市發展和美國大多數城市類似——中產階級逃離城市,中心區對市民娛樂、購物、休閒活動的聚集效應日漸衰弱。然而,建築理念上的一個差別,卻造成了復興規劃的實際效果的改善。

圣迭戈的霍頓中心並沒有像聖何塞、拉斯維加斯一樣將希望簡單地寄託在商業效果上,形態上,霍頓中心並不像人們通常認為的shopping mall,更像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社區。

當然這也有歷史因素,霍頓中心所在地本來就是一個街區,原名「煤氣燈街區」(GaslampQuarter),它始建於1867年,地產商霍頓(AlonzoHorton)用265美元買下了這裡800英畝(3.2平方公里)的土地,並投入大量精力來建設,「煤氣燈街區」發展迅速,很快便成為與圣迭戈北部老城區(Old Town)遙相呼應的繁華新城區(New Town)。

「煤氣燈街區」在圣迭戈城市中的位置(圖:史倫)

1972年,時任市長的威爾森(Pete Wilson)提出城區再開發計劃,包括引進新型商業發展等五個工作目標,新建大型購物中心——霍頓廣場的開發計劃也在同年被核准通過。為紀念早年的地產商霍頓,大型購物中心被命名為霍頓廣場。

霍頓廣場與其他購物中心的區別,就在於保留了原有的街區特點。它的用地緊鄰「煤氣燈街區」。

霍頓廣場與「煤氣燈街區」(圖:史倫)

「煤氣燈街區」至今仍保留了94座歷史建築,它們今天仍被作為餐館、酒吧、旅館與俱樂部使用,共同組成圣迭戈城市夜生活的核心地帶。 「煤氣燈街區」還是多個盛大節日活動的舉辦地,如懺悔星期二狂歡節(Mardi Gras)、街景音樂節(Street Scene MusicFestival)、聖帕特里克節(Saint Patrick’s Day)等。

霍頓中心參考了類似的形態,它共由九個工整的街區組成,不過並沒有拘泥於方格網的舊有肌理,而是將其作為一個整體,考慮了在城市中所處的中心位置,尋求建築之間的關係。

建築師尋求到場地與濱海碼頭區的關聯:百老匯大街中段前往濱水區的公共步行路線剛好斜穿過場地,這條斜向的步行路線被作為方案設計的出發點,在廣場內部營造出直指濱海碼頭區的公共步行空間。

這不僅將原有九宮格似的用地格局打破,還塑造了本來與周圍道路和建築形體走向毫無關聯的室外空間。

此條步行街成為購物中心商業組織的核心空間:主力店設置在步行街兩端,充分帶動內部人氣;所有零售店鋪面向步行街,達到可達性最佳;與步行街無法直接聯繫的用地西北角與東南角,被用作城市酒店和大型停車樓。

高度上,步行街整體抬高一層,兩端由儀式感強烈的公共台階與外圍城市街道相接。這讓步行街空間更有一種類似「城市客廳」的特性——兩個錯位相扣的弧形廣場組成「S」形空間,大大削弱線性感,增加了廣場的可停留性。

內部交通上,多用自動扶梯、坡道、天橋和樓梯等立體交通組織,廣場的豐富度大大增加,再加上兩個平面呈三角形的牆體構築物穿插其間,步行街充滿了空間趣味。

 設計的審美上也非常有特色。弧形廣場的兩側建築外廊層層退台,在一些部位突出角落化的區域提供了不同視角。建築師大膽運用色彩,以鮮豔的藍色、黃色、紅色等作為建築體量的外部主體色,在整個建築中共使用了28種色彩

 外牆材料的質地也十分考究:光滑細膩的瓷磚、凹凸起伏的塗料、緊密拼貼的馬賽克,在加州明媚的陽光下,富有感染力的質感與圖案令廣場空間充滿了節日般的歡愉氣氛

諸多的設計手法令霍頓廣場成為一個體驗性極強的大型購物中心。場所多元,功能多樣,購物只是目的之一。霍頓廣場更像一個巨大的城市舞台,所有到訪的人們既作為演員又作為觀眾,共同組成了美國人在城市中心久違的社區感。

沒錯,社區感,這是其他城市復興中心所忽略,而霍頓中心獨具匠心,努力營造的重點。

1985年8月開業後,霍頓廣場第一年就迎來了2500萬名遊客,這大大帶動了周邊商業地產的發展,新的公寓、辦公樓以及會議中心陸續建設,帶動了商業地產復興,自然也推高了城市中心的人氣。

其設計師捷得在談到霍頓廣場的設計思想時說:

「我們在這裡嘗試的與傳統區域性商場的不同之處是場所感受。傳統的商場令人感到單調,人的知覺幾乎窒息。區域性商場僅將人聚在一起,但我們試圖建造的是一個社區的容器。霍頓廣場不應該被視為一座建築,而是一個社區,一個在圣迭戈市中心內的場所。任何人在此均可保證有擁擠熱鬧的樂趣。人們從早到晚來此逛街道、逛廣場、逛平台。我希望它成為一個人們可以找到任何他想發現的東西的場所。」

當然,霍頓中心的成功並非只由於建築形態上的特點,這些脫穎而出的成功案例,往往是一場社會,經濟,環境和文化的全面復興。城市中心的衰落並不只是因為房子舊了,單純的物質投入和改善難以吸引居民的回流。英國學者羅傑斯說:「要達到城市的複興,並不僅僅關係到數字和比例,而是要創造一種人們所期盼的高質量和具有持久活力的城市生活。」

它無疑能給拉斯維加斯、聖何塞等城市以啟示,也許其他國家也可能會藉鑑這樣的經驗——不過,要首先等到「鬼城」紛紛復活,讓城市中心塌陷再說。

來源           來到地球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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