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10 月 24 日

酒局轉眼凋零,大時代只是亂世的別名

文: 吳斯人 

少時讀高適的《燕歌行》,「 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 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讀得心馳神往,恨不能也去邊塞廝殺一回。後來漸漸明白,戰爭並不像熱血少年想像的那麼浪漫,除了騎馬射箭衝鋒殺敵,還要背上鋪蓋乾糧,葡萄美酒肯定是沒有的,能喝著冷水啃幾口乾麵餅就算不錯了。矯健利索的可能會立功受賞,我這樣的基本就是生物綠肥,運氣好能混上個炊事員什麼的,背著一口大鍋,跟著大軍迢遙萬里,模樣比豬八戒好看不了多少。每一條道路都崎嶇坎坷,冷的時候手腳開裂,熱的時候汗流滿身,要是挨上個一刀一箭,那就差不多歇菜了,蜷縮在路邊慢慢變涼、變臭,等著野狗啃吃乾淨,最後變成一具無收埋的白骨。所以,千萬不要像胡飛、金燦一樣,去美化戰爭。

酒局轉眼凋零,大時代只是亂世的別名

少時又讀陳與義的《臨江仙》,對「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一句並無太多感覺,那時更喜歡「 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這種清麗婉轉的句子。幾十年後重讀,漸漸明白了「 雖在堪驚」一句的意味,那種意在言外的傷感和悲涼。

陳與義寫這首詞時大概四十六七歲,距他少年登科之時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他比李清照小6歲,經歷也差相彷彿,都見識過徽宗朝所謂的繁華盛世,也經歷過顛沛流離。他青年時的「 午橋之飲」,大概和如今三里屯五道口的某些飯局酒局也差不多,有大V,有明星,也有茅台和紅燒肉,座中觥籌交錯,高談不休,但轉眼之間,這一切都成了不堪追憶的往事。國變之後,舊友雲散,死的死,逃的逃,古人大多都有故土之思,現在故土也回不去了,自己形單影只,潦倒窮途,也不知道能活到幾時(寫這首《臨江仙》時,陳與義大概還有一年多的時間),回想往事與平生,真是有曠世之悲。

酒局轉眼凋零,大時代只是亂世的別名

所謂大時代,往往都是人命如蟻的亂世,二十年對國家來說只是一瞬,但對一個人來說,差不多已是半生。我們的世界比古人大得多,但感受並無分別。 「 白頭何堪舊風月,非經離亂不知愁。」只希望在新的大時代過後,未來的詩文中少些悲苦,多些喜樂。

成年後我喜歡讀蘇東坡,在他的詩文中,喜樂多於悲苦,儘管他的一生,悲苦多於喜樂。我的朋友宋石男曾說,「 東坡的哀與樂都是那麼過人卻從不沉浸於任何一方中不能自拔。他知道哀與樂都是如此連綿不絕從而扭結成人生的繩子,因此他能夠將之挽成一個上吊的繩圈然後輕輕用腳而不是脖子去入進繩圈然後優美而天真地踏繩起舞。」

當然,不喜歡蘇東坡的人也很多。程頤朱熹王夫之等人以「 其道不正」而鄙薄蘇東坡,我認為這是一種道德偏見。這些人覺得自己的理論可以匤正世道人心,是所謂的「 正道」,而蘇東坡的詩詞文章過於華麗雄辯,天下讀書人眾口傳誦,勢必將使道德淪喪、世風澆漓,所以東坡也就成了名教罪人。自千年後觀之,這種批評既不公正也不善良,差不多已經成了笑話。

酒局轉眼凋零,大時代只是亂世的別名

許多古代的讀書人都有這種道德上的偏見,重道德而輕文藝,過分推崇名教而輕視心性和私人生活,而他們所推重的那些東西,恰如胡文輝老師所云,「 都成了半僵之物,只能作為學術史的素材」。當然,程朱等人的批評,也沒有改變蘇東坡在中國人心中的形象,他悠然自得地到處竄訪,笑瞇瞇地飲酒、寫詩、到廚房燉肉燒湯,依然是我們的好鄰居、好朋友。

來源       默存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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