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阿爾特曼是誰?在 2022 年 11 月 ChatGPT 橫空出世之前的硅穀,問題的答案並不清晰。他非程序員出身,是一個並不太成功的創業者(這一點他自己也承認),半路出家經營一家大型孵化器,還曾經考慮參選加州州長。
一位匿名的硅穀 VC 曾經把他形容為美劇《繼承之戰》裡的 Tom Wambsgans —— 躲在岳父的羽翼之下表面順從,卻抓住一切機會往上爬,暗中窺探最高權力。
當 ChatGPT 震撼全球,一些人開始把他稱作 「我們這個時代的奧本海默」。阿爾特曼今年 38 歲,這正是奧本海默著手組建曼哈頓計劃的年紀。他身材瘦削,有一雙綠色的眼睛。在一次採訪中,阿爾特曼還神秘地說起自己跟奧本海默是同一天生日。
2015 年,也就是 OpenAI 成立的同一年,《紐約時報》的編輯請阿爾特曼在周末專欄上介紹他喜歡的一本書,他推薦了《美國普羅米修斯:J・羅伯特・奧本海默的勝利與悲劇》。
有人把他稱作下一個馬斯克,兩人曾關系緊密但如今已經公開決裂;他聲稱不持有 OpenAI 營利實體的任何股份,作為 CEO 正把它的估值推向千億美元;他不知疲倦地游走於各國政府之間,呼籲監管 AI—— 差不多也就是呼籲政府來監管自己。這不禁讓人聯想到了 70 年前奧本海默向公眾大聲疾呼原子能安全的場景。
阿爾特曼的導師、忘年交,Y Combinator (YC)的聯合創始人保羅・格雷厄姆 (Paul Graham) 說:「有些人賺到足夠的錢之後就停止了,但山姆似乎對錢的興趣度不是特別大。另一種可能是,他去做 OpenAI 的原因或許是更喜歡權力。」
硅穀只是阿爾特曼通往權力之路的第一站。
2005 年,當時只有 19 歲阿爾特曼從斯坦福大學退學,與他人共同創立了 Loopt,一家社交媒體公司,這個應用程序可以告訴你朋友在哪裡。同年這家公司成為進入硅穀最著名的孵化器 YC 的首批創業公司;Loopt 未能起飛,但阿爾特曼賣掉它賺到的錢讓他能夠進入風險投資領域。之後,他創辦了小型風險投資公司 Hydrazine Capital,籌集了約 2100 萬美元,這其中還包括了 Paypal 聯合創始人彼得・蒂爾的資金。
2014 年,YC 的聯合創始人格雷厄姆和利文斯頓 (Jessica Livingston) 出人意料地聘請阿爾特曼作為格雷厄姆的繼任者來管理 YC,當時他只有 28 歲。
可以想象格雷厄姆非常欣賞阿爾特曼。他曾在《寫給學生們的創業指南》中提到,阿爾特曼是一個很特立獨行的人,2006 年他第一次見到二十出頭的阿爾特曼, 「當時見到他不到三分鐘,就在想,啊,19 歲的比爾・蓋茨估計也就這樣了吧!」
著名的硅穀風投家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說過,在阿爾特曼的領導下,「YC 的野心等級上升了 10 倍」。格雷厄姆認為,阿爾特曼一直在嘗試通過癌癥治療、核聚變、超音速客機以及人工智能等多個領域技術進展,全面改變我們的生活方式。
「我認為他的目標是創造整個未來。」 格雷厄姆說。
除了 YC 掌門人的身份,媒體是阿爾特曼的另一大利器。一方面,他喜歡寫作,跟導師格雷厄姆(也是著名的創業聖經《黑客與畫家》的作者)一樣,他頻繁更新的個人部落格受到硅穀創業者的追捧,讓他成為硅穀最有影嚮力的意見領袖之一。
另一方面,阿爾特曼也喜歡通過與媒體記者打交道、「交朋友」,來擴大自己的影嚮力。
科技媒體 The Information 創始人傑西卡・蘭西(Jessica Lessin)不久前在專欄裡回憶,2008 年自己還是初出茅廬的《華爾街日報》記者時與其打交道的經历。當時她試圖寫一篇關於阿爾特曼創立的 Loopt 公司帶來隱私風險的負面報道。22 歲的阿爾特曼得知後沒有憤怒,反而主動表示要提供幫助,並發送了一份非常長的文件,概述了 Loopt 已經確定的所有風險和其應對措施。
蘭西評論說:「任何創業者得知《華爾街日報》將在一篇有關移動隱私危險的報道中專題報道他的公司時,都會驚慌失措並逃之夭夭。阿爾特曼卻反其道而行之。他試圖控制敘述,並讓自己的名字登上了頭版。」
2014 年,我從北京搬到硅穀成為一名科技記者。過去五十年,硅穀是科技革命的發源地,這裡幹旱的氣候和紅褐色的丘陵,令人想起電影《奧本海默》中的洛斯阿拉莫斯山穀。
當時,我正籌備帶領一群中國創業者考察硅穀科技行業。很多報名的創業者點名想去 YC 參觀,我於是求助於蘭西,請她幫忙牽線。阿爾特曼說他有興趣跟我見面聊一下,見面地點就在斯坦福大學的一間教室。那天他在那裡教授創業課。
我到達教室時,課程還沒有結束,只看見一個瘦削的年輕人站在講臺上。他有一張硅穀創業者的典型面孔:年輕、蒼白,極客,語速飛快,充滿激情講述著如何用創業改變世界。
下課後人群散去,我走向他作自我介紹。他有一些靦腆,就像一個普通大學生。我們就在那間偌大的教室裡聊了一會。具體聊的內容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最後他說 「我應該多去中國看看。」
一個月後,我帶著一群中國創業者拜訪了 YC 總部,阿爾特曼很熱情地與中國創業者們打招呼,氣氛和諧融洽。當阿爾特曼在歡迎致辭的時候,不遠處有一個他的同齡人在靜靜地看著,他的名字叫張一鳴,當時開發了一款叫做今日頭條的新聞應用。
張一鳴回國後專門寫了一篇游記文章,提到 YC 雖然不提供場地,但是它會給創業團隊找來業內知名的創業者作為導師傳授經驗,YC 對孵化企業唯一的要求就是把產品做好,迅速擴大用戶規糢,至於其他事情盡量不要操心,這是國內的孵化機構非常值得學習的一點。
「總結起來一句話,這是中國科技公司的 『黃金時代』,機會就在那裡,與所有跟今日頭條一樣正在創業路上的同學共勉。」 張一鳴最後寫道。在那之後他便開啓了中國互聯網最波瀾壯闊的全球化之旅。
在那次拜訪之後,我和阿爾特曼就建立了聯繫。他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 —— 真誠中帶著謙遜。這在浮躁的硅穀,幾乎算一種美德了。在這裡很多場合下我認識的一些人,他們看起來高深莫測,最後被證明空空如也。
幾個月後,阿爾特曼在他的個人部落格上寫了一篇題目為《中國》的文章。在這篇文章裡,他關註的問題讓他更像一位政客。文章開頭,他提到如果使用購買力平價指標,中國經濟在 2014 年已經超越了美國。
「作為一名充滿希望的美國公民,最關鍵的問題是,一個國家是否有可能在人口少四倍的情況下保持與另一個國家一樣強大。美國從來都不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但它一直是最大的經濟體,美國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一個重要的方法是我們要在創新和開發新技術方面保持卓越。上個世紀,大量重大技術進展(遠遠超過我們在世界人口中所占的比例)都來自美國。」
下一次重大技術進展是甚麼?阿爾特曼不久後給出了答案。
2016 年秋天,美國硅穀舉行了一場私人放映活動,那是一部關於人工智能意識的科幻電視劇《西部世界》。導演喬納森・諾蘭是克裡斯托弗・諾蘭的弟弟。這個活動的召集人是時年 31 歲的阿爾特曼。活動在阿爾特曼的朋友、俄羅斯籍猶太風險投資家尤裡・米爾納(Yuri Milner)位於洛斯阿爾托斯山上的豪宅裡。
受邀參加活動的嘉賓都收到這樣一封邀請函:「山姆・阿爾特曼和尤裡・米爾納邀請您參加《西部世界》首播集上映前的觀影會,這是一部探索人工意識和人工智能前景的 HBO 新連續劇。」
參加放映活動的嘉賓都是硅穀赫赫有名的人物,穀歌的聯合創始人謝爾蓋・布林是其中的一個。更多的是從 YC 中脫穎而出的年輕創始人們。
作為硅穀的意見領袖和社交中心點,阿爾特曼很早就開始公開討論人工智能對人類未來的潛在威脅,早在 2012 年左右就放棄了人類智能獨一無二的觀念,那時穀歌的 AlphaGo 還沒有誕生。在一次與朋友的徒步旅行中,他突然意識到 「能夠拷貝人類大腦的硬件」 即將來臨。
阿爾特曼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知音馬斯克。AI 強於人類的一天終將到來,兩人對此堅信不疑。馬斯克和阿爾特曼詳細討論了一個目標 ——「人工智能對齊」。這一目標旨在讓人工智能系統與人類的目標和價值觀保持一致。
阿爾特曼曾經引用奧本海默的名言為 AI 技術辯護:「技術之所以發生因為它是可能的。」 他和馬斯克計劃通過成立一個實驗室來達到這個目標。
在帕洛阿爾托的一場小型晚宴上,阿爾特曼和馬斯克決定創辦一個非營利性的人工智能研究實驗室,他們將其命名為 「OpenAI」。這個名字是馬斯克想到的,實驗室的目標是將努力對抗穀歌在這一領域日漸強大的主導地位,並 「確保人工智能不會傷害人類」。
一些硅穀領袖也很快加入,包括彼得・蒂爾(Peter Thiel)、LinkedIn 聯合創始人裡德・霍夫曼(Reid Hoffman)、Stripe 前首席技術官格雷格・布羅克曼(Greg Brockman)。
兩人有將近 15 歲的年齡差距。在很長一段時間,馬斯克某種程度上扮演了阿爾特曼導師的角色。
阿爾特曼曾當面向馬斯克求教過如何面對頭腦中的瘋狂想法。「當所有人都告訴你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時,你是如何作出決定的?或者,你是從哪裡得到了內在的力量,去作這樣的決定?」 阿爾特曼問。
馬斯克回答:「我並不是沒有恐懼感,我的感覺很強烈。但有時,當一件事足夠重要,你足夠相信它,你就會不顧恐懼,放手去做。」
兩人的關系破裂發生在 2018 年,據報道,馬斯克在提出執掌 OpenAI 遭到拒絕後離開了該公司。同時也放棄了繼續為 OpenAI 提供資金的承諾,這讓阿爾特曼陷入了困境。
裡德・霍夫曼也證實:「基本上,他(馬斯克)在說:『你們都是一群蠢貨』,然後就離開了。」
阿爾特曼後來說:「當時的情況非常艱難。我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的生活和時間安排,以確保我們有足夠的資金。」
與馬斯克喜歡戲劇性的沖突不同,阿爾特曼似乎有意回避沖突。在艾薩克森的描述中,阿爾特曼是一個敏感的人,跟馬斯克的沖突讓他痛苦。阿爾特曼後來告訴科技記者卡拉・斯維什爾(Kara Swisher):「他是個渾蛋,我倆行事風格真的很不一樣,我不想要他那種風格。」
尋求同盟和化解矛盾才是阿爾特曼施加自己影嚮力的方式。2018 年底,就在公司失去了主要資金來源陷入了困境之時,在愛達荷州太陽穀舉行的技術領袖年度聚會上,阿爾特曼在一次 「偶遇」 後,成功說服了微軟首席執行官薩提亞・納德拉(Satya Nadella)以及微軟首席技術官凱文・斯科特(Kevin Scott),最終達成了一項合作協議 —— 微軟向 OpenAI 投資 10 億美元,雙方還在微軟的 Azure 雲平臺上進行了深度合作。在那之後,阿爾特曼辭去了在 YC 的一切職務,擔任 OpenAI 的 CEO,全身心投入了這家創業公司。在這裡,他並不參與技術開發和人工智能的研究,他更多扮演的是制定戰略目標、議程,將團隊聚集在一起的角色。
除此之外,他重新設計了 OpenAI 股權架構,在原來非營利組織的架構上又設立了一個營利實體,引入外部資本,並按照利潤的增長設立了四個階段,在前三個階段,利潤回報將向外部投資者傾斜;而到了最後一個階段,也就是利潤達到 1500 億美元之後,OpenAI 母公司將無償收回所有股權。OpenAI 再度回歸成為一家非營利機構。
而阿爾特曼作為設計者和掌舵者,不持有營利實體的任何股份。他就像一個精明的政治家,在金錢和權力之間,似乎後者對他更有吸引力。
當 ChatGPT 於去年 11 月推出後,OpenAI 立即成為最熱門的新科技初創公司。
馬斯克更加憤怒了。2023 年 2 月,他 「召喚」 了阿爾特曼到推特總部同他會面,並要求阿爾特曼帶來 OpenAI 的創始文件。馬斯克質疑他,要求他證明自己憑甚麼能夠合法地把一個由捐款資助的非營利組織轉變成一個營利組織。阿爾特曼試圖向馬斯克證明這一切都是合法操作,他堅稱自己既不是股東也不是套現者。他還向馬斯克提供了新公司的股份,但馬斯克拒絕了。
談話破裂,馬斯克開始在推特以及多個公開場合攻擊 OpenAI 和阿爾特曼。
2 月 17 日,他在推特上寫道:「OpenAI 是作為一家開源的非營利公司創建的,以制衡穀歌,但現在它卻已經成為一家由微軟有效控制的開源、利潤最大的公司。」
3 月 15 日,他在推特上又寫道:「我仍然很困惑,我捐贈了約 1 億美元的非營利組織是如何變成 300 億美元市值的營利組織的。如果這是合法的,為甚麼不讓其他人這樣做?」
他之後又發布了 「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卻在一個表情包中附上了這樣的文字:「我意識到人工智能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工具,現在掌握在無情的壟斷企業手中。」
馬斯克還在 7 月份宣布成立了自己的人工智能公司 x.AI,並稱其目標是 「了解宇宙的真實本質」。但很明顯,這更像是馬斯克喜歡戲劇沖突的又一次體現。他甚至透露,他們開發的新產品名字叫做 「TruthGPT」。
對於馬斯克所做的這一切,阿爾特曼保持了緘默,並沒有反擊,甚至還說對於馬斯克的行為表示理解。
5 月,OpenAI 和第三方開發者合作,一口氣上線了 70 個外掛,阿爾特曼寫了一條一語雙關的推文:「夏天來了(The summer is coming)」。
馬斯克在推文下面回了一句:「請確保夏天是安全的。」
AI 成為社會甚至政治議題後,政壇正成為阿爾特曼的下一個舞臺。
早在 2017 年,就有傳言說阿爾特曼有意願競選加州的州長。他對此傳言不置可否,但表達過希望看到科技圈的人競選州長。
在政治理念上,阿爾特曼強烈反對特朗普,同時是全民基本收入的支持者。在這種經濟糢式中,人們將獲得基準收入,以確保他們能夠在沒有充分就業的情況下養活自己。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人工智能將取代更多工作,但華盛頓的政客們卻對此嗤之以鼻。
5 月,如同《奧本海默》電影裡的相似情節,阿爾特曼也坐上了參議院聽證會的證人席。他在聽證會上說,「如果這項技術出了問題,那就可能會大錯特錯。」
這場聽證會頗為順利,阿爾特曼成功喚起了美國政界對於人工智能的重視。與 Facebook(現 meta) CEO 馬克・紮克伯格(Mark Zuckerberg)、TikTok CEO 周受資在聽證會上遭遇的劍拔弩張相比,聽證會的氛圍堪稱一團和氣。
「他天生就有說服人的能力。」 格雷厄姆曾評價。
阿爾特曼用他擅長的口才和溝通能力,相當謙遜、真誠地回答了議員的每個問題。媒體註意到,會後阿爾特曼甚至像個大學生一樣,跑到主席臺前,向聽證會小組主席 「虛心請教」 了一番。而參議員們似乎接受了他的警告,相信人工智能會 「對世界造成重大傷害」,並呼籲對這項新興技術設定一些監管。
有趣的是,有參議員把阿爾特曼當做了自己人,參議員 John Neely Kennedy 甚至詢問阿爾特曼本人是否有資格參與組建監管 AI 的聯邦機構。
對此,阿爾特曼禮貌拒絕了,「我喜歡我現在的工作。」
聽證會落幕後,阿爾特曼啓動了他的全球之旅,他的目標是與各國政府和公眾分享人工智能的優勢以及適度監管的重要性,並提議應該成立一個類似於聯合國下屬的原子能機構的組織來共同監管 AI。
他首先來到歐洲,會見歐洲各國領導人,長長的名單裡有英國首相、法國總統、西班牙首相和波蘭總理。在他造訪歐洲期間,歐盟議會投票推進名為《人工智能法案》(AI Act) 的立法草案,這套法案被認為是西方首套全面的人工智能法規。草案包括對面部識別的限制,並要求一些人工智能糢型披露用於訓練糢型的版權材料。同樣,在阿爾特曼訪問澳大利亞時,當地政府正在就監管人工智能進行為期八周的磋商。
除了西裝革履會見各國政府首腦之外,他還參加了大量的公眾活動,仿佛是一位參加競選的候選人。
當他來到英國倫敦大學學院演講時,人們從禮堂門口排隊至街頭,綿延穿過一個城市街區。在陽光下等待入場的人們交換著彼此對 AI 的看法。在禮堂內,阿爾特曼受到了如搖滾明星般的熱烈歡迎。
「我對這項技術感到非常興奮,它可以恢複過去幾十年失去的生產率,並且不僅僅是迎頭趕上。」 他重申了他的基本觀點,即世界上的兩大 「限制因素」,智力成本和能源成本。他表示,如果這兩種產品的成本大幅降低,那麼對窮人的幫助應該比對富人更大。「人工智能技術將提升整個世界。」 他說。
在倫敦,阿爾特曼還是那麼說 —— 監管必須恰到好處。他期望看到的監管糢式是 「介於傳統歐洲方式和傳統美國方式之間」。他警告,過度的規定可能會對小公司和開源運動造成傷害。
他說,「如果有人真的攻克了難關,並建立了一個超級智能 —— 無論你如何定義它 —— 那麼制定一些全球規則是合適的…… 我希望我們至少能像對待核材料一樣認真對待這個問題,因為大規糢的系統可能會產生超級智能。」
禮堂外還有另一種態度。六名年輕的抗議者舉著標語,呼籲 OpenAI 停止開發達到人類大腦同等智慧的通用人工智能 (AGI)。一名抗議者拿著擴音器指責阿爾特曼有 「彌賽亞情結」—— 冒著毀滅人類的風險來追求自我價值。
在墨爾本的演講活動結束後,身穿灰色亨利衫、深色褲子和一雙彩虹運動鞋的阿爾特曼被索要合照、簽名的年輕人團團圍住。與此同時,大廳裡也有抗議者舉起標語,其中一個標語上寫著:「人工智能很可能導致世界末日。」
墨爾本是阿爾特曼的最後一站,過去的幾周裡,他驚人地訪問了 22 個國家,但沒有展現出甚麼疲憊。
很多人註意到,阿爾特曼的全球之旅沒有安排北京、上海或深圳。
阿爾特曼深知中國的重要性。在 OpenAI 成立那年,曾經頗有預見性地在自己的部落格裡面寫道:「…… 我們要做的事情是找到與中國共存的方法。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中國和美國將在一段時間內成為世界超級大國。世界現在如此相互聯繫,完全獨立的政府按照不同的規則行事是行不通的。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種方法,既致力於我們真正擅長的事情,又讓政府間至少部分合作,而不是走上重複無數次的历史道路 —— 即雙方敵意不斷加劇直至爆發沖突。」
中國擁有大量的 AI 創業者和開發者,以及完善的基礎設施和巨大的用戶群體。當了解到新加坡是阿爾特曼環球之旅的其中一站之後,我給他發簡訊,詢問他願不願意跟上次一樣在新加坡見見來自中國的 AI 創業者。阿爾特曼很快回覆,表示 「很感興趣」,並發郵件讓他的助理安排時間。但他的助理很為難,因為阿爾特曼在新加坡只會待半天時間,行程只有一個大學演講。
幾周之後,已經回到硅穀的阿爾特曼以遠程視頻的方式參加了北京智源的人工智能大會,並發表演講,呼籲就如何管理人工智能的使用開展合作。
「中國擁有世界上最優秀的人工智能人才,」 但他同時強調,「隨著日益強大的人工智能系統的出現,全球合作的重要性從未如此之高。」
7 月,OpenAI 宣布和穀歌、微軟共同成立 「前沿糢型討論版」(Frontier Model Forum),這是一個希望確保前沿人工智能糢型的安全和負責任發展的行業機構。阿爾特曼向我透露,他在考慮邀請一些中國公司參加這個組織。
「我們正在和騰訊和位元組討論此事,其它(中國)公司也有可能。」
我們最後一次交流是在幾天前,他當時剛剛在臺北參加完一個 AI 大會,組織者是富士康的郭臺銘。在機場他發簡訊告訴我,他正要飛往中東 —— 他的 「政治之旅」 還未結束。他提到他有興趣邀請一些中國開發者參加 11 月份的 OpenAI 開發者日,「請告訴我你有沒有中國公司推薦。」
上周,阿爾特曼參加了播客節目《喬・羅根秀》(The Joe Rogan Experience),這檔節目以名人在上面吐露心聲而聞名。
當主持人問到 AI 時代地緣政治的風險時,阿爾特曼說:「如果(AI) 最後變成地緣政治的競爭,我不認為會有贏家。我對人類攜手共進保持樂觀…… 即使出現分歧,至少我們應該有一套全球統一的安全標準和組織,確保所有人遵循同樣的規則。我們對於核武器就是這麼做的,我相信(對於 AI)同樣可以做到。」
不久前,當馬斯克不斷抱怨 OpenAI 偏離了自己的設想時,在 X.com(原 Twitter) 上有人發起投票 —— 當未來可以決定人類命運的 AGI(通用人工智能)出現時,你希望它的創造者是馬斯克還是阿爾特曼?
我不是技術專家,很難判斷技術路線,但作為人類一員,我選擇阿爾特曼。
我採訪過馬斯克,也與阿爾特曼交談過,我願意分享一個細節 —— 馬斯克和阿爾特曼都不喜歡盯著對話者的眼睛。但我可以很明確感覺到,兩者是不同的。
馬斯克童年的經历和他未來的規劃讓他藐視一切人類規則,物理學和第一性原理才是他判斷一切的準繩。跟馬斯克對話感受不到情緒的起伏,仿佛面對的是一個機器人,他看你的眼神和他看一個馬克杯似乎沒有甚麼大的區別。
而阿爾特曼是一個敏感的人,看起來社恐,但卻洞察人性。他尊重秩序,會照顧對話者的感受,有同理心,當話題讓對話者感到不適時,阿爾特曼會很快察覺並下意識移開目光,不讓對話者尷尬。
可以想象,馬斯克在通往 AGI 的道路上大概會跟他在特斯拉和 SpaceX 一樣殺伐果決,堅信只有他自己能真正安全開創人工智能時代,同時不惜代價 —— 他在過去幾年不顧反對激進推進自動駕駛方案的進程中已有所體現。自動駕駛正是人工智能的最重要領域之一。
阿爾特曼也許更看重自己能否在人類历史上留下一席之地,就跟他的偶像奧本海默一樣,成為一個時代的開創者、成為正義的化身而被永遠銘記。作為一個在核武器的威懾下已經享受了 3/4 個世紀大體和平的人類一員,對我來說,阿爾特曼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寫到最後,我想到著名傳記《權力之路》裡,作者評價美國历史上最具爭議的總統林登・約翰遜時說的 ——「他從不樹敵,他目光遠大。」
跟約翰遜一樣,阿爾特曼也是走在權力之路上的那個人,一個美國中西部走出的普通少年,目標明確,想贏怕輸。只要服務自己的抱負的,甚麼都能幹;為了生存,甚麼都可以做。忠誠於自己的朋友,原諒自己的敵人。沒有傲氣,只有理想。
在政壇從不樹敵的約翰遜卻在總統任上讓美國深陷越南戰爭的泥潭,加速了國內的反戰和個人主義嬉皮士思潮,在抗議聲中黯然離場。不久後,一個叫做喬布斯的少年在嬉皮士的樂園摘下了一顆蘋果,隨後開啓了個人電腦的技術革命。
年輕政客阿爾特曼的權力之路會走向何方,我們拭目以待。
來源:微信公眾號:晚點 LatePost (ID:postlate)
傳播真相 探究歷史 支持正義 分享快樂
Follow @greatera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