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億片成人紙尿褲背後的老年中國

老年人

即便有如此龐大的生產量和銷售量,「成人紙尿褲」在市場上依然少有人關注,甚至當電商平台的負責人對劉從海的淘寶店做回訪時,語氣間都透露出對「2.5億」數據的質疑:「能賣那麼多?有這麼多人在用嗎?」

文 | 薯餅餅

低調的生意

要找到劉從海的紙尿褲工廠並不容易。廠房租在黃河南岸的大壩邊,已經接近濟南市區邊緣。從市里一路開車向北,會穿過不少荒涼的平房區,房檐上掛著一些老舊褪色的廣告牌。如果只是跟著地圖導航,就會被帶到一條車輛無法通行的小路上,因此行車路線必須嚴格按照廠裡員工的指導:「上了黃河大壩左拐,第三個大門,門口有四條減速帶。」

大門有3米寬,但並不起眼,也沒有醒目的招牌,人的視線很容易被門口停著的2米高的大貨車擋住。即使站到門口,一時間也很難把這個簡易大門和裡面4000多平方米的廠房、幾億片紙尿褲的年產量聯繫起來。工廠深處有一間十來平方米的小屋,那是劉從海的辦公室。屋子裡擺了一個短沙發、一套辦公桌椅、兩盆綠蘿和玻璃茶几,茶几上放著幾張作為紙尿褲原材料的卷漿紙,辦公室裡唯一的照明工具就是屋頂的一隻白熾燈泡。

簡陋的硬件配備,倒是符合劉從海的性格。老員工對他的總結是:低調。在接到採訪電話後,這個樸實的山東男人猶豫了一下午才勉強同意。劉從海今年39歲,黑瘦,總是穿一件灰藍色棉襯衫和休閒款的羽絨外套,看著有一股精神勁兒。年輕時在老家農村收購棉花,後來又到濟南做物流生意,跑了幾年大貨車,臉上有常年風吹日晒的痕跡。跑車的人總是飢一頓飽一頓,他落下胃病,現在和員工外出吃飯時,唯一不喝酒的劉從海就擔任司機的角色。

劉從海在紙尿褲工廠裡

劉從海在紙尿褲工廠裡

2013年,劉從海買入第一台生產設備,開始做起成人紙尿褲生意,自產自銷。「成年人還用什麼紙尿褲?」8年來,每每向別人介紹起自己的生意,他總會聽到這樣的疑問。在人們的普遍認知裡,紙尿褲天然與嬰兒捆綁在一起。而一個被忽視的現實是,2019年中國60週歲及以上人口已達2.5388億人,占總人口的18.1%。今年「兩會」上,總理李克強提到中國老齡人口增長到2.6億。這2.6億老人中,有相當數量的癱瘓長期臥床、半失能的老人,這些因各種疾病引起失禁的人需要用成人紙尿褲。

2020年,劉從海的企業賣出了2.5億片紙尿褲。他在黃河的南北大壩上租了兩處廠房,投入5條生產線。罩上頭套,經過風淋室清潔後進入車間,人和人的談話聲會迅速被機器的轟鳴聲淹沒。工人的頭頂上有一塊電子屏幕,顯示著車間的實時生產速度:「162片/分」——當達到210片/分的最高生產速度時,一天能生產70萬片紙尿褲。

即便有如此龐大的生產量和銷售量,「成人紙尿褲」在市場上依然少有人關注。在搜索引擎裡輸入「紙尿褲」關鍵詞,快速跳出的頁面裡儘是兒童紙尿褲廣告、兒童紙尿褲安全測評、兒童紙尿褲排行榜等內容,與成人紙尿褲相關的信息寥寥無幾,甚至當電商平台的負責人對劉從海的淘寶店做回訪時,語氣間都透露出對「2.5億」數據的質疑:「能賣那麼多?有這麼多人在用嗎?」

隱祕而廣闊的市場


進入行業之前,劉從海也沒有想到,有這麼多成年人需要用紙尿褲。他只是模糊地感覺,「賣這東西能掙到錢」。劉從海似乎是個註定要做生意的人。他生長在山東菏澤農村,小時候有商人進村收購村民種的西紅柿、青菜,開來拉貨的三輪拖拉機,10歲的劉從海「喜歡得不得了」,繞著三輪車一圈一圈地轉。小學三年級時,他就向父母提出想輟學做買賣,「看到人家做生意,羨慕得不行」。

他在村小上學,但心思從來不在課堂上,常常被罰站,在教室門口一站就站到太陽落山的時候。他還留級了好幾次,好不容易熬到初二,已經是16歲的大齡學生,自認為還不錯的語文成績也只有五六十分。最終,父母點頭,同意他輟學了。

那是上世紀90年代末,劉從海身邊不念書的朋友紛紛進城打工,那時去城裡的電子廠是最時髦的選擇。但他「鐵了心要做買賣」,買了輛大貨車,留在村裡收購棉花,再倒賣到城裡賺差價。凌晨4點,天還黑著,劉從海就開著車到各家地裡收棉花,裝車、運輸、販賣,晚上再趕100多公里路回來,到家時已經是深夜。路上困得不行,只好讓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父親用力掐自己的胳膊。不過,收益倒也可觀,遇上行情好的時候,一天能掙五六百塊錢。那時候,青島電子廠的年輕工人每個月的工資只有2000元。

後來隨著通信的發展,農村有許多人家裝了電話,很容易知道城裡棉花的價格,收購行業的利潤被嚴重擠壓。劉從海就從老家來到濟南,和親戚合夥做物流生意,自己開著貨車,專跑菏澤到濟南的路線。物流業像毛細血管一樣四通八達,對市場的變化有最敏銳的感知。2008年,劉從海第一次給菏澤的一家成人紙尿褲工廠拉貨,這家工廠進口國外的半成品,拆解包裝之後,重新貼牌。劉從海把貨運到濟南市,再發到各地的代理商手中。

「城裡人還用這玩意兒?」拉貨時,劉從海心裡冒出這樣的疑問。我問他,之前在村裡知道成人紙尿褲嗎?他連連擺手,一口氣說了五六個「沒有」,「聽都沒聽說過」。農村也有癱瘓臥床的老人,家人用舊衣服做成尿布,或是墊個小床單,弄濕了以後再換洗。冬天最麻煩,老人的棉褲打濕後很快就凍僵了,洗床單的人也凍得手通紅,「都受罪」。

作為失禁護理產品,成人紙尿褲的設計脫胎於嬰兒紙尿褲,其材質和嬰兒紙尿褲差不多,通常包括無紡布、衛生紙、高吸收芯層、底膜等,但成人紙尿褲的大小是嬰兒紙尿褲的三倍,吸收力和吸收量大得多。它是老齡化社會與經濟文明並行發展的產物,在上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才開始商業化,比嬰兒紙尿褲晚了30年,但發展速度卻很快。2011年,日本最大的紙尿褲生廠商尤妮佳的成人紙尿褲銷量首次超過了嬰兒紙尿褲。

1996年,台灣紙尿褲品牌「包大人」最先進入中國大陸市場,但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直到2010年前後,成人紙尿褲在中國大陸還是個稀罕物。但2010年,中國的老齡化速度已經明顯加快。根據全國老齡工作委員會辦公室的數據,我國的老年人口由年均增加311萬發展到年均增加800萬,特別是80歲以上的高齡老人和失能老人保持了年均100萬的增長速度。也是在那一年,居民每年人均可支配收入首次過萬元。

拉貨的次數多了,劉從海敏銳地嗅到了商機——其他貨品一星期拉一趟,成人紙尿褲兩三天就能拉走一車。再後來,工廠做一天就能賣完一天的貨,貨剛拉到濟南,就被一線城市的代理商分完了。代理商簽完單後,總拉著他問:「下批貨什麼時候來?」劉從海做買賣的心思又活絡起來。2013年,他在老家找了幾個親戚,從農村信用社聯保貸款,還到處借錢,湊出170萬元,買入第一台生產設備,做起了自己的成人紙尿褲。

紙尿褲工廠車間

紙尿褲工廠車間

劉從海只做成人紙尿褲的生意。他也給嬰兒紙尿褲拉過貨,感到嬰兒紙尿褲的市場明顯更龐大,一天能拉走好幾車貨,利潤空間也更高。大品牌嬰兒紙尿褲的售價能達到成本的三倍以上,但這個市場已經被幾個大品牌分割壟斷。「年輕的父母只認幾個大牌子,雜牌子、小牌子的東西很難進入市場,家長們都不願意買給小孩用。」相比之下,成人紙尿褲似乎還是一片跑馬圈地的藍海,生產門檻低,「有台機器,誰都能幹起來」。客戶也不認牌子,只對價格高度敏感。劉從海告訴我,每片成人紙尿褲的成本大約是8毛錢,平均售價1塊錢;每片便宜一毛錢,就可能增加一大批客戶。

剛入行時,劉從海和雇來的三個業務員到處拉訂單,把貨一點點地供給濟南市區各家醫院門口的小便利店。最初兩年,廠裡唯一一台機器開一天,做出來的紙尿褲得賣上一週。由於銷售速度太慢,沒有回流的資金購入新的生產原料。最艱難的時候,劉從海把車低價賣了。為了省7塊錢的打車費,愣是從濟南火車站步行八九公里回家。凌晨3點多,他睡不著覺,常常一個人跑去倉庫打包裝貨,幹完活兒就坐到黃河邊上,愁得掉眼淚。

轉折發生在2014年的夏天。夏季原本是生意淡季,紙尿褲捂著熱,許多老人又改用尿布。在濟南周邊跑了大半個月依然沒有訂單之後,劉從海打算試試電商。那時,在淘寶上賣成人紙尿褲的商家屈指可數,劉從海總算打開了銷路,廣東、江蘇、浙江等沿海省份的訂單源源不斷。2015年的銷量從700萬片增加到3000萬片,訂單數終於跑贏了機器的生產速度。劉從海隨後又租下了黃河南岸的廠房,購入4台更先進的新機器。

「客戶」

見到劉從海的那天,濟南正經歷一場嚴重的倒春寒,一天之內氣溫下降超過15攝氏度。但生產並沒有停下來,按照計劃,這天劉從海原本要到天津找朋友周轉一筆資金,臨時又被廠裡加產的事情拖住了。從車間出來時,天色已晚,辦公室有些昏暗,唯一一盞白熾燈的燈光微弱地彌散開來。劉從海坐在擺著紙尿褲原料的茶几旁,眼睛閃亮,雙手在空中做出合攏姿勢:「等我把兩個廠房都整合到一塊兒,成本再降下來,有時間了,我就去走訪這些支持我很多年的客戶。」

2018年前後是劉從海的生意增長最快的時期,公司從60人迅速擴張到100人,銷量也在那年翻倍,達到1.6億片。這和「客戶群」的擴大不無關係。但「客戶」們並不是影視劇裡常見的西裝革履的商界精英,而是一群正在經受疾病折磨,但又想守住自己的獨立和尊嚴的老人。

2018年,我國60歲以上老年人達到2.49億,首次超過了15歲以下的人口數量。那一年,全國成人紙尿褲的消費量已經超過了4億片,但成人失禁用品的市場滲透率只有4%左右,遠低於世界平均12%的水平,這意味著市場依然高度不飽和。也是在那時,劉從海感覺到產品開始下沉,店裡發往縣城和農村的紙尿褲越來越多。劉從海有一個鄉下的遠房親戚,家裡有老人癱瘓在床,過年時,他開車給親戚送去了幾箱紙尿褲,「村裡人也能接受這東西了,就是會省著用,洗洗曬乾後繼續用」。

當一個老人用上紙尿褲時,往往意味著衰老已經不只是頭頂的陰雲,而化成切實又冰冷的雨滴,滴落在他身上——他的身體機能已經無可挽回地衰退了。對很多老人來說,這是個有些殘酷又無奈的祕密,他希望盡力保守這個祕密。

成人紙尿褲是從前年開始出現在陳秀蓮的生活裡。她今年52歲,曾經是甘肅省某藝術團的成員,經常參加「文化下鄉」演出或是縣裡的聯歡活動,在地方宣傳稿的照片中能露露臉。在和我聊天的一個多小時裡,她總是不放心地叮囑我,一定不能寫她的名字。「萬一別人能從網上查到我的照片呢?」明明是擔心,又流露出一絲驕傲。

第一次遭遇尷尬的場景,陳秀蓮「一輩子都記得」。她去單位開會,老舊的辦公樓只有樓梯,陳秀蓮一口氣爬上五樓,沒有大喘氣,但感到大腿處傳來一股濕熱,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的褲子濕了。陳秀蓮的腦子「嗡」的一下炸開,陷入一片空白。對愛跳舞的陳秀蓮來說,這是「很老了」的象徵。她躲進廁所,換上平時放在單位裡的練功服應急,然後坐在馬桶蓋上用手機搜索。「輕失禁」「中老年女性」「紙尿褲」等詞在同一個網頁文章裡顯示出來。一整個下午,陳秀蓮小心翼翼,不時地低頭檢查自己的褲子,終於挨到了下班時間,她連自行車都不敢騎,攔了輛摩的沖回家。

據上海仁濟醫院泌尿科主治醫師李佳怡介紹,我國的成年女性中,約有30%的人可能患有尿失禁,但能夠主動就診的尿失禁患者不足10%。陳秀蓮試圖抗爭過,每次自覺「情況不對」,她馬上停下手中的事,快速向衛生間挪動,步子又不敢邁得太大,但不是每次都能成功避免「那事兒」發生。她又想用衛生巾來解決問題,無奈衛生巾的吸收量太小,總是容易側漏和後漏。冬天衣服厚,還能藏得住,夏天天熱時她總得往包裡塞一條薄薄的褲子備用,直到在一次去做新冠核酸檢測的路上,她把備用的褲子也弄濕了。回來後,陳秀蓮給女兒發微信:「給我買點兒那種現成的東西吧,網上說有賣的,我出門就可以穿了。」

用上紙尿褲後,陳秀蓮表面的生活沒有太大改變,但她覺得,自己已經走入了人生的另一程。她把紙尿褲塞進了臥室衛生間的柜子裡,即使是對最親密的姐妹也絕口不提。有時看到團裡那些跳得起勁的姐妹,陳秀蓮就在心裡揣度:「她們會不會也在偷偷用?」她對「這東西」的情感複雜,總是不願意直接說出「紙尿褲」三個字。「用上後感覺自尊都少了幾分,但好歹在外人面前守住了尊嚴。」

這兩年來,劉從海收到越來越多的買家留言,請他們不要在外包裝上寫「成人紙尿褲」的字樣。其實,打包好的成人紙尿褲從外形上看,和普通的抽紙沒什麼區別,但收貨人總擔心,別人能通過快遞單上的小字或是發貨公司的名字,發現自己的祕密。

衰老是時間對人體必然的剝奪,成人紙尿褲的主要「客戶們」除了遮掩,基本無力抵抗,只是希望不給子女添麻煩。劉從海告訴我,店裡30-50歲年齡的首次購買者占一半以上,大多是孩子為父母購買。許多老人用完後,會自己回購。似乎為自己買紙尿褲,是一種退而求其次的獨立表現。他們大多不會網購,總是撥打包裝袋上的電話,再給客服留下地址和電話。公司甚至收到過一封老人寄來的手寫信:「我想要購買紙尿褲,上次的紙尿褲尺碼太大,請公司改進。」落款標註了他的地址和電話。

養老院


劉從海最大的「客戶」是老年公寓。

剛創業時,有三四年的時間,劉從海會開著一輛電動三輪車,給濟南的20多家養老院送貨,如今他依然堅持每年自己給華森老年公寓送貨。這是濟南規模最大的一家養老院,建在不高的半山腰,有五棟兩層的公寓樓,住著190位老人,其中三十幾位失能老人需要用紙尿褲。下午3點多正是老人們的休息時間,十幾個老人在一樓大廳裡看電視,他們大多70多歲,安靜地坐在椅子或者輪椅上。

護工周燕春負責公寓的管理工作,她提醒我,這些老人患有不同程度的阿爾茨海默病,或是有腦血栓、腦梗留下的後遺症,引起了失禁,也無法與人正常交流。我試圖和一位坐在身邊的婆婆攀談。老太太似乎很想與人談話,她雙手比畫著,嘴裡急切地發出「嘚嘚嘚」的聲音,隨後一把握住我的手摩挲著,又緊緊地貼到自己的臉上,「嘚嘚嘚」的聲音變得緩和。周燕春說,這位老太太有時腦子清醒,但有語言障礙,說不出話來。

養老院裡的老人

養老院裡的老人

周燕春50歲出頭,做事麻利,說話語速快。看護這些老人時間久了,她有個最簡單的總結,「當成小孩子照顧」。坐在身邊的一位婆婆忽然拍了拍我,示意我看地面,自己則彎下腰,伸手在空蕩蕩的地面上扒拉著,「這裡全都是棉花」。周燕春也不制止,只是提醒她,「坐好了,別摔棉花堆裡」。也有老人情緒激動,不停地質問身邊的人,為什麼孩子放學了還沒回家?周燕春順著她的話安撫:「還沒到放學時間呢,還要再過兩個小時。」

「她的兒子其實都50歲了。他們好像困在那段孩子上學的記憶裡,出不來了。」周燕春放慢語速發出感慨。在養老院裡,找孩子是老人們最常做的事情。「把老人送來這裡的孩子,沒有不孝順的。」她給我細數了每天需要為老人們做的各種事,從早到晚,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對於上班族而言,僅僅按時給老人更換紙尿褲,就是一項難以完成的任務。把老人送到這裡,時常來看看,是他們不得不做的選擇。

在二樓的房間裡,子慧坐在床邊陪著父親。她每週帶孩子來兩三次,就坐在一旁,看父親安靜地躺著,房間裡只有孩子拿手機看動畫片的聲音。父親56歲,已經臥床一年多了,頭髮白了一大半,看起來虛弱得像六七十歲的老人。他說不出話來,任由護工給他餵飯、擦臉、換紙尿褲,有人盯著他時,就咧開嘴笑,露出整齊的白牙,像個乖巧的孩子。

他和年輕時完全不同。子慧說,以前父親在村裡做建築工作,「因性子不好,村裡沒人敢惹他」。但父親患有癲癇,曾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兩次,傷到了腦子,50歲出頭就出現了阿爾茨海默病症狀。子慧的媽媽去世早,姐妹倆都在濟南上班,沒人騰得出手來照看父親。2018年剛被送進養老院時,父親的腦子還清醒,腿腳也靈活,能和女兒聊上半天,但脾氣依然大,常常不聽護工的安排,一個人到處溜達。慢慢地,症狀越來越嚴重,坐也坐不住了,只能長時間躺著。他腦海里的記憶和脾氣一起逐漸消失了,如今只記得子慧的名字,無論誰來看望,都喊著「子慧」。

在養老院裡,每位老人的床頭都會貼著小名牌,寫著姓名、年齡、入院時間。在這裡,他們的姓名很少再被提起,常被「某人的父親」「二號床」「那個退伍老兵」替代了。每天,周燕春和護工們要給老人們換5次紙尿褲,如果某位老人有腹瀉的問題,用量還得翻倍。剛來的老人多有不配合的,特別是老太太們,會一把甩開周燕春的手,大聲呵斥:「幹什麼呀!」也有的老人勉強穿上紙尿褲後,總想用手撕開。我問周燕春,最後如何解決?「不用解決。」周燕春回答,「老人們都有尊嚴,都愛面子,可一旦完全無法獨立照顧自己了,就沒法在乎了。」

最後的屏障

對子女來說,紙尿褲代表著另一個心理的坎兒——到需要給父母用紙尿褲的日子,離分別的時刻就更近了。

沈玲的父親在使用紙尿褲前,有過一段「彆扭的時候」。作為退伍軍人,「男子漢的力量」一直烙在父親的身上。在沈玲的記憶裡,父親似乎永遠是個粗放的東北漢子,能讓自己騎到他的脖子上,湊在街頭看熱鬧。在拿到肝癌晚期的診斷結果後,60歲的父親迅速地衰老下去,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下床成了一件難事,但從來不用沈玲買回的成人紙尿褲和尿墊,每次在妻女的攙扶下,從床邊蹣跚地走到廁所,都像翻越了幾座大山一樣氣喘吁吁。即便如此,他依然堅持自己站著上廁所。

直到有一天,沈玲勸說父親使用紙尿褲時,父親沒有再抗議,而是默許了。「我隱隱感覺,我們告別的時候快要來了。」沈玲說。她在網上買了一箱紙尿褲,邊下單邊掉眼淚。幾個月後,父親去世,家裡還囤著三大包沒有用完的紙尿褲。

在網絡上搜索「成人紙尿褲」,發現討論很少。不像年輕媽媽們熱衷於在母嬰網站上討論嬰兒紙尿褲的質量、價格,只有極少數人會在社交平台上提到成人紙尿褲,但往往帶著濃烈的情感。有人在自己的社交空間裡回憶對長輩的最後記憶:「夢裡拿起便利簽,寫著要給奶奶買的東西,一個鬆軟的枕頭,小桌子,好多掛麵,明亮的檯燈,成人紙尿褲。醒來才想到,她去世一年了。」

劉從海也記得一個老太太,80多歲,北京人。雖然兒女都在北京,但她不願麻煩子女,獨自照顧癱瘓在床的老伴兒。客服孫婷婷教會她網購紙尿褲,從2013年起,老太太就在店裡買紙尿褲,總是定期回購,紙尿褲大了、小了,或是快遞有問題了,她不懂得在淘寶上找客服,一個電話就打給劉從海,連續買了5年。有一天老太太給劉從海打來電話,告訴他,老伴兒已經去世了。她和老伴兒年輕時總吵架,等到沒法吵時,還得伺候他,但「磕磕絆絆幾十年,現在人走了,沒有伴兒了」。劉從海說:「她應該也是想感謝我們,教會她買紙尿褲。有了紙尿褲,她不用再擔心出門買菜時,床又弄髒了。」

如今,劉從海接觸數據的時間比接觸客戶的時間多。公司的銷售曲線從2014年起一路走高,從500多萬片升到去年的2.5億片。去年因為疫情期間口罩生產需求量大,無紡布漲價提高了成本,銷量增速有所放緩,但劉從海也有新的規劃。他不再只盯著「走量」,而是計劃發展出一個高端品牌。

嬰兒紙尿褲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更迭,除了核心吸收芯體的改進之外,還不斷推出超薄、透氣、親膚等概念,使用更小巧的機器模具進行剪裁,並在外層的無紡布層加上超柔設計,以適合嬰兒嬌嫩的皮膚,甚至與時尚IP聯名,強化時尚屬性。而大多數成人紙尿褲依然只守著最基礎的功能,舒適度的設計遠不如嬰兒紙尿褲精細。「老人穿著不舒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劉從海計劃給產品換上透氣不透水的外膜,再用無紡布代替如今的塑料布,增加柔軟性。他說不出「銀髮經濟」之類的詞,只是和10年前一樣,感覺市場在朝新的方向發展——品質更好的成人紙尿褲能產生新的市場,「也能讓老人家少受點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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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三聯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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