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 8 月 15 日

一位真誠而瘋狂的「抽象仇恨家」

文:言九林

「抽象仇恨家」是我生造出來的詞。

此種人,往往狂熱地仇恨著某些與自己的現實生活毫無不相干的事物。他們通過自己的臆想、或他人灌輸的臆想,將某些人或事,抽象為某種簡單粗暴的標籤,進而對其施以一種非常具體的仇恨。

晚清湖南鄉紳周漢,就是這樣一位「抽象仇恨家」。

一、「全軀豈是大清人」

周漢生於1843年。早年致力科舉,在15歲上得了一個秀才功名。後於太平天國之亂期間投身軍旅,因功被保薦為陝西補用道。1884年,周漢絕意仕途,返回長沙居住,與當地書商「寶善堂」等往來密切。

那時節,外國傳教士已依據英法等國與清廷簽訂的條約,獲得了進入內地傳教的許可。湖南也不例外。1879年前後,湖南境內約有天主教堂120餘個,傳教士約20人,教民約8700人。

這些人的存在,讓周漢如鯁在喉。

教民的出現,確實對晚清中國的底層民眾造成了一些衝擊。當時的一種常見現象是:清廷司法不夠文明,教民遇有訴訟往往會尋求傳教士的幫助。傳教士介入後,懶政的地方官員擔憂引發教案影響到自己的仕途,又往往選擇不問是非直接袒護教民。這樣的判例多了,免不了又會有一些教民經不起人性的考驗,故意玩起了「教民訴非教民」的遊戲。

但這類訴訟遊戲的大規模出現,是1899年之後的事情。這一年,清廷甩鍋將處理教案的權力下放給了地方官。為將民教糾紛順利推給地方督撫,朝廷還出台了《地方官接待教士事宜條款》,將來華傳教士的身分,與地方官員的身分,用官方文件逐一對應了起來。比如主教對應督撫,可以直接入督撫衙門交涉。余者依次類推。這相當於明確鼓勵傳教士介入訴訟事務。(《義和團的病因》)

對1880-1890年代的周漢來說,讓他痛苦的主要因素,不是偶發的「教民訴非教民」判決裡的不公正,而是教民的存在敗壞了他心中至高無上的三綱五常和皇帝寶訓。1890年2月,他寫了一張大字報,題為《周程朱張四氏裔孫公啟》,號召天下官民一起來打倒洋教邪說。大字報開篇就罵大清的當代讀書人全都豬狗不如,理由是:

「天下士大夫莫不蒙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澤,與我大清列祖列宗今皇帝之恩者也。蒙恩澤而不圖萬一之報,是謂非人。……今天豬耶穌妖叫四行,四處結匪巢,散逆書,放迷藥,行淫術,逞毒威,嘯鬼黨,窮凶極惡,蹄跡逼人。而我士大夫晏然不以恪遵聖教,闡揚教世為意,是我士大夫之圖報,不及豬孫豬徒孝於妖叫之豬祖,忠於妖叫之豬師。」

大意是:天下的讀書人,個個享受著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的恩澤,個個享受著我大清朝愛新覺羅氏列祖列宗和當今皇帝的恩澤。受了恩澤,卻連萬分之一的報答都不做,就不是人。如今洋教那些「豬」(周漢的文章一律以「豬」代「主」、以「羊」代「洋」)到處橫行,我大清的讀書人卻都待在家裡過太平日子,不站出來保衛「聖教」,可見我大清的讀書人,遠比不上洋教的「豬孫豬徒」。

大清讀書人該怎麼做,才能變回「人」?大字報裡也說得明白:第一,要對四書五經做到天天講;第二,要對我大清雍正皇帝的《聖諭廣訓》做到天天講;第三,要對愛新覺羅氏列祖列宗和當今皇上的教導做到天天講。

這份大字報裡,無一字提及「民教訴訟」裡那些具體的不公正(雖然不多,但1890年前後的湖南也出過此類案件),以及不公正產生的具體原因(比如清廷自中央到地方的治理失職)。相比具體衝突裡的具體是非,周漢更痛恨教民們不愛他信仰的四書五經,更痛恨教民們不愛他信仰的《聖諭廣訓》。彼時,長沙城裡只有區區七十餘戶教民。這些人並未損害過周漢的具體利益。

同一年,周漢還公開張貼過一份題為《謹遵聖諭辟邪》的大字報。他在這份大字報裡,說自己是「頂天立地、掀天動地、驚天動地」的奇男子,發誓要與「邪教妖書」決一死戰。且給自己寫了一幅輓聯,喊出了「全軀豈是大清人」的壯烈口號:

以遵神訓講聖諭辟邪教而殺身,毅然見列祖列宗列聖列仙列佛之靈,稽首自稱真鐵漢。若憂橫禍惑浮言懼狂吠而改節,死猶□不忠不孝不智不仁不勇之臭,全軀豈是大清人。(□系缺字)

1890-1892年間,周漢撰寫了大量類似的仇洋仇教資料,流傳至今者尚多達三十三種。這些資料通過「寶善堂」等書商渠道,以免費形式發放,遍及了長江中下游各省。僅其中一本名為《鬼叫該死》的小冊子,就印刷了80萬冊之多。

為了擴大聲勢,激起更多人的共鳴,這位瘋狂的「抽象仇恨家」,甚至不惜在宣傳材料中偽造民意與官意,將自己撰寫的大字報和圖文冊說成「大清天下儒釋道三教公議」、「全湘士紳公刊」、「湖南巡撫部院堂稿」、「總理衙門通行曉諭」……他混跡過官場,自然知道偽造「官意」的後果。仍選擇這樣做,只能說明他的仇恨真誠地發自內心,他是真的想要踐行自撰輓聯裡的「全軀豈是大清人」。

遺憾的是,這種真誠的仇恨,並沒有建立在真實的信息之上。

在《鬼叫該死》裡,周漢如此指控傳教士:

「鬼叫都有妖術,切得婦女們崽腸子、奶尖子、孕婦胞胎,小孩子腎子,他拿去買去鬼商人配製照相的藥水,熬煉銅鉛,每百斤銅鉛熬得出八斤銀子。凡從叫的死了,鬼叫頭不准親人近前,要由他殯殮。他把眼睛剜了去,也是賣去配藥,還哄人說叫做『封目歸西』,你們說可怕不可怕,可恨不可恨哩!」

這是五十年前,魏源在《海國圖志》裡傳播過的謠言。五十年的漫長時光裡,清廷與外部世界頻繁碰撞。洋人們走進來,清儒們走出去,「挖眼煉銀」這種拙劣的謠言早已在彼此的交流中不攻自破。周漢是一個擁有許多社會資源的上層士紳,但凡做一點求證的工作,即不難了解到「挖眼煉銀」之說的荒誕。

周漢不去求證,是因為他不想去求證。他相信「挖眼煉銀」,是因為他願意相信「挖眼煉銀」。他接觸過郭嵩燾的作品,但他拒絕依循郭提供的路徑去「開眼看世界」,相反,他在宣傳資料裡將郭嵩燾斥為「四鬼」,為郭在1891年的去世歡呼鼓掌,且警告稱若湖南再出郭嵩燾這種「四鬼」,民眾應該起來殺光他們全家。

周漢製作的宣傳畫

 

二、養蠱容易解蠱難

在1860-1890年代的湖南,周漢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早在1862年,長沙的士紳們就曾集體發出過聲明,警告省內百姓,若有人敢信洋教,「子弟永遠不准應試」。1876年,在長沙參加科考的讀書人,又集體請願驅逐洋人,城鄉之中貼滿了「洋夷入境,不問有無情弊,立即格殺」的大字報。

1890年前後,周漢開始瘋狂印刷傳播仇洋仇教資料,號召對洋人實施肉體消滅。這種主張,得到了許多湖南官員和讀書人的同情乃至支持。他印刷材料的資金,大多是湖南士紳無償捐助;湖南官場無人出面制止他的暴力宣傳,長沙知府甚至還支持生員利用戲台來宣傳週漢的《鬼叫該死》。

1891年夏秋,終於出了事。自5月至9月,東起上海,西至宜昌,長江沿案的教堂、教會學校與慈善育嬰堂,普遍遭到民眾的圍攻焚掠,不但財產被搶劫一空,傳教士與教民也死傷甚多。各國駐華公使要求清廷調查真相,然後就發現了周漢和他的大字報幾乎無處不在。

為避免事件升級,清廷命兩湖地方嚴懲周漢。但養蠱容易解蠱難。清廷常年以禮教與聖諭愚民,造就出了諸多週漢這般的標準品。如今周漢高舉著禮教與聖諭的旗幟瘋狂仇洋(周仇教仇洋一體),引來巨大的外交事端,反將兩湖當局推入了一種進退不得的困境。1892年1月,湖廣總督張之洞致電總理衙門,詳細描述了自己所面臨的「解蠱」難題:

「(周漢)奇居長沙,素好攻詆洋教,編成歌謠圖畫極多,……刷印數十萬本,託人各省分散……敝處屢次嚴飭南北兩省查禁,不遺餘力,舊本甫毀,新本旋出,曾致函湘省剴陳事理利害,於大局無益,囑官紳婉勸,亦置不聽。查該道性情迂謬,而在湘省頗有名,長沙三書院亦多推重,故代為傳播之人甚多。該道刊此等書,自認不諱,並自言不怕死。大約其人頗有血性,而不達事理,以為此舉乃不朽事業,以故禁勸俱窮,湘省官吏無可如何!該道自以崇正黜邪為名,以殺身報國為詞,若加參辦,既於政體有妨,且湘省無知之人,必為激憒。聞曾經揚言:若辦周某,立將長沙省中教民七十餘家先行殺害。若付之不問,彼自鳴得意,益肆鼓煽,揭帖愈出愈多,後患難彌……

大意是:周漢編了許多仇洋材料,到處散發。我屢次命令湖北、湖南兩省對他的東西嚴厲查禁,都沒有效果。舊材料剛銷毀,新材料又冒了出來。我讓湖南的官紳好言好語去勸周漢不要搞事,也沒有效果。這個人性情迂腐一根筋,在湖南很有名氣,長沙的書院非常推崇他。很多人替他傳播材料。他對自己編寫仇洋材料一事供認不諱,還說自己不怕死。這是個有血性但很愚蠢的傢伙,自以為是在做不朽的偉大事業。湖南的官員們全都那他無可奈何。他打出來的旗幟是「崇正黜邪」和「殺身報國」,處理他吧,會有損我大清的政體,且會激怒湖南的那些無知之人,他們甚至揚言說,若朝廷處理周漢,他們就先殺掉長沙城中的七十多戶教民。不處理他吧,這傢伙自鳴得意,會更加賣力地煽動蠱惑,大字報也會越貼越多,難以收拾……

張之洞建議朝廷將周漢調往西北省份任職,那裡沒有洋人和洋教,他鬧不起來,也許就消停了。但朝廷的首要著眼點,是趕緊給各國公使一個交代,否決了張之洞的提議。無奈之下,張只好將「養蠱容易解蠱難」的困境,又向李鴻章和盤托出,希望他能提供幫助。張在信裡提到兩湖士紳「贊周之歌謠者十人而九,真不可解,長沙三書院尤佩服周」,也提到長沙的讀書人揚言要殺光城裡的教民。李鴻章建議張之洞查一查周漢有沒有「別項劣跡」,比如經濟問題、生活作風問題之類。但周是一位真誠的「抽象仇恨者」,對物慾和私利缺乏興趣,自然是什麼也查不出來。

周漢製作的宣傳畫

最後,湖廣總督衙門只能以周漢患上了精神病(痰迷)來了結此事。在給總理衙門的最終匯報裡,如此寫道:

「(周漢)平日性好扶箕,惑於鬼神,言語放誕。近年痰迷日甚,已成心疾。素性不喜洋教,僅止信口詆訾,實無刊刻書畫及偽造公文等事,實系匪徒假託其名。」

蠱既已養成,反噬一定會來,「痰迷」云云並不能真的解決問題。與周漢「被精神病」大略同期,清廷任命了吳大澂為湖南巡撫。周漢本已被革職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但地方官紳無人願意認真執行這項處罰,周遂繼續自由活動。他聽說吳大澂是一個洋務派官員,立即寫了一張題為《湖南通省公議》的大字報,給吳扣了一頂「勾結夷鬼」的大帽子。在大字報裡,周漢號召全體湖南人行動起來向吳大澂宣戰,搞一場「驅鬼」運動。不但要將吳驅逐出湘,還要盡誅入湘的洋人。大字報裡還威脅說,若有人敢為「鬼」說話,立即擊殺,屍體棄之荒野去餵虎狼;若有人敢將土地房屋賣給「鬼」,可將業主與經辦人全家殺光,再將他們的產業充公,作為「滅鬼」經費。

驅吳風波之後,湖南官場加強了對周漢的管束。但他仍在1897年再度鬧出事端,「復刊帖布鄉縣」,將反洋的大字報到處貼。此時的湖南巡撫已是陳寶箴。陳派人撕了大字報,又派人去傳周漢到巡撫衙門問話。周漢怒揍傳話的衙役,逼得陳寶箴不得不「排眾議下之獄」,將他抓了起來。

抓了周漢的陳寶箴,也陷入了兩難。只好給張之洞去電,詢問是否可以將周押往武漢審訊。張深知此蠱難解,嚴肅回電拒絕:

「若解鄂,則審無從審,辦無從辦,放不能放,只可仍解回湘省,不惟為周漢所笑,且從此更將肆行無忌矣。……若周漢解鄂,斷無人敢審,不敢不以實告,務望在湘省了之。」

大意是:這蠱我解不了。你不要送來。送了來我也沒法審,我也沒法判,我也不能放。最後還得給你送回去。只會惹來周漢的嘲笑,讓他更加放肆。我跟你說的全是實話,你務必將問題解決在湖南。

陳寶箴無法可想,只好再度以「精神病」(瘋癲成性)為由,將周漢關入監獄。這一關就是十多年。1910年,周漢被保釋出獄。次年,清廷滅亡,周漢亦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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