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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尚武:一個被世界嫌棄的世界冠軍

世界大運會體操冠軍

文: 初子靖 

他感覺被所有人嫌棄

世界大運會體操冠軍張尚武38 歲的時候第三次從監獄裡出來,第一次奶奶沒了,第二次爺爺沒了,最近一次他回到家鄉保定,沒有想見的人;奶奶養活他,爺爺給他愛,他感激他們。爺爺知道一切、執掌一切,張尚武坐在「 時代金球」西面的燒烤攤裡領悟到這一點,小時候爺爺問他說:「 你怎麼辦呢?你爸媽也不管你。」就是這個意思。爺爺肯定已經猜到了,張尚武以後會流浪、乞討、無家可歸,爺爺肯定是知道這件事的。

「 時代金球」原來叫「 五一」,是家電影院,爺爺接他從業餘體校回家的時候路過這,燒烤攤這裡原來是推車,一對夫婦經營的。爺爺給他買一塊錢羊肉串,五根,後來夫婦聽說他是練體操的,還給他加三根,鼓勵他為國爭光。體校吃不飽,肉串撒上整粒的孜然,口感幸福,三十年後也一樣。

保定一成不變——張尚武這麼說——體育場街、化纖廠、保定二院、人民廣場,沒有變化,人們還在原來的地方工作、居住,張尚武還像八歲那樣被所有人嫌棄。基本如此,要不就換個說法,張尚武「 感覺」被所有人嫌棄。他嘗試過改變這件事,「 盡力了」——他 2011 年跟鳳凰網這麼說,九年之後對我也這麼說——想做出來點成績,氣氣他們,沒有成功。

他確實做出過努力。八歲的張尚武上午上小學,因為訓練太累天天睡覺,考試倒第一,覺得對不起老師;下午坐公交去練體操,屬於天才,拿所有的獎,後來省隊的教練王志誇他: 「 非常有天賦、非常刻苦、非常聰明。」

但仍然被嫌棄。年齡大了之後他試圖捋清完整的邏輯:家裡靠奶奶在化纖廠工作支撐,她上班八個小時,替班八個小時,掙兩份工資,錢主要給他父親支付律師費和監獄裡的生活費;父親為人催債,把人打成重傷,判了二十年。叔叔還沒結婚,媽媽又不正常,要很多錢,乃至小時候他為了買東西撒潑打滾的時候就會聽到爺爺說:「 你怎麼辦呢?你爸媽也不管你。」

幸好八歲的生活還是充滿新鮮感。他喜歡體操,喜歡每天下午月票掛在脖子上、公交停在裕華西路的橋頭。沿河是農貿市場,賣菜、烤地瓜、算命,第一天進業餘體校的時候買了個特大的烤地瓜(現在都取締了,變成統一招牌的門市房)。體校在一側張列:田徑、乒乓球、體操、游泳,游泳隊的明星叫郭晶晶,家住棉紡廠,總能見到,但他沒搭過話。

訓練到晚上七點半,沿著護城河、體育賓館或者淮軍公所回到裕華西路,爺爺騎著自行車在那裡等他——八歲的張尚武管這路線叫「 左路」、「 中路」和「 右路」,為複雜而危險的世界劃定想像空間——從裕華西路回爺爺家的路上是「 五一」,那裡有羊肉串。後來爺爺死在「 五一」對面的保定市第二醫院,奶奶死在養老院,長孫張尚武給他們打了幡。

小張尚武的體操練得特別棒,市裡的比賽拿冠軍,很快去了省隊。爺爺曾坐火車送他,給他鋪蓋和十塊錢,之後的兩年裡張尚武說他再沒見過爺爺。在省隊天天哭,吃不飽,十塊錢快花完的時候逃出去,跑兩站地到最近的公用電話亭,他背下了爺爺家裡的電話號碼,打過去,是姨奶接的,爺爺和奶奶出去了。張尚武托姨奶傳話,叫他們來看自己,趕緊掛了,錢要不夠了,他後來也沒看到爺爺和奶奶。他看到別的孩子的家長就哭,哭得太煩人了,省隊給他配了個乾爹。乾爹教他文化,給他零花錢,但他覺得那隻是組織的安撫。第一次出獄後他們見過,張尚武管他要了些生活費,沒說什麼就走了。

張尚武

十歲的張尚武在省隊落腳,他還是天才,是隊裡理所當然的扛把子。他有宏偉的志向,要進入國家隊,贏得奧運冠軍。

金牌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鑰匙

常有人說:「 贏得尊嚴」,這不對。但贏得冠軍是可能的。 12 歲的時候張尚武參加全國青少年體操錦標賽,自由操預賽第二,做出了參賽選手裡最高的難度,離他第一個全國冠軍很近,但他決賽的時候摔倒,右腳跟腱斷裂。躺在北醫三院的時候,省隊的教練王志來找他,告訴他進了國家隊。他是河北體操隊同期的孩子裡唯一一個進京的。

令人驕傲,這是體育的最高學府,如同考進清華北大。國家隊裡的一切都是耀眼的:來來往往的紅旗轎車,還有聲名顯赫的冠軍們。張尚武把在小賣部見過的人寫成小故事發在微博上,其中最崇拜的是「 李寧爺爺」,希望能追平他一屆奧運會拿六塊金牌。源源不斷免費的健力寶和幾乎稱得上奢華的食堂,在 1​​995 年,張尚武的習慣是不吃米飯,靠大蝦和炒牛蛙吃飽。

還有隊友們,不過張尚武不太把同齡人放在眼裡,他覺得自己是最強的。唯一的缺點就是窮酸,尤其嫉妒北京的孩子,打扮漂亮、家長總來看望,連教練都在偏袒他們——這就是當年佔據了他內心的第一件事。

初到國家隊的半年是幸福的。河北籍教練肖元教他,邢傲偉和楊威是他同門。教練照顧他,他愛喝瓶裝健力寶,就一箱一箱給他搬;給他介紹師兄,訓練主要靠表揚,甚至讓他給同齡隊員做示範,他感到支持和鼓勵,以及前所未有的快樂。好景不長,來年邢傲偉和楊威進入國家隊第一梯隊,轉入黃玉斌總教練門下,肖元也遠赴美國。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他適應不了新教練。新教練訓練量太大了,不少孩子找機會偷懶,張尚武被抓包的時候死不認賬,直到教練說:「 再不認賬我給你退回省隊去!」他才趕忙認錯。這件事讓他覺得自己被針對了,因為別的隊員被抓包都第一時間認錯,教練反而表揚他們。他無法理解:做錯了為什麼要表揚?

裂痕逐漸擴大,教練告訴他:「 你應該說普通話。」他認為這是歧視他是外地人,說他土氣。

他跟隊友的關係也不好。大隊員讓他幫著出門買飯、讓他刷鞋,這種支使未來奧運冠軍的行為讓他憤恨。儘管這些羞辱他都忍下來,老老實實地買了飯刷了鞋,但他開始意識到所有人都歧視他。每一個。大隊員支配他,小隊員把他的違紀報給教練,女隊員連看都不看他——國家隊是複雜的、充滿欺凌的,那些來來往往的紅旗轎車是動機不明的,那些北京孩子的家長都是大官。這能完美解釋他的困境,而解決這困境唯一的方法就是贏得冠軍——這是當年佔據了他內心的第二件事。

但是他覺得自己連參賽資格都被黑掉了,國家一隊的名單裡總沒有他。他在國家隊呆了七年,他覺得自己比那些人都強,滕海濱、邢傲偉、李小鵬、楊威,他認為自己比他們難度都高,能力都強。但就是沒有他。他幾乎要放棄了,跑去和黃總教練大哭,說自己不想練了,要回省隊。黃玉斌問:「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他搖頭,堅決說只是要回省隊。黃玉斌說,這需要隊委會討論,現在決定不了。

同一時期,他跟教練的關係進一步惡化。 2000 年體操全國冠軍賽上,張尚武狀態上佳,跳馬預賽第二,雙槓預賽第三。他雙槓拿了冠軍,跳馬決賽時候覺得板不正,落地歪了,退了一大步,丟了金牌。回賓館他當著同門運動員的面大罵教練,說他是故意的,故意不把板拉正,故意不想讓他拿全國冠軍,他練了一年,就是因為教練才失敗的。教練也火了,說要「 練廢他」——張尚武提到了「 練廢」這個字眼。

氣頭過去,教練原諒了他,甚至後來出國參加表演賽張尚武拿了金牌,教練對他說:咱倆配合好,天下無敵。但張尚武沒原諒過教練,直到38 歲這年,他仍覺得教練當年那句「 練廢你」是真心話,是他真實做了的事情,並以此為依據,要和他「 你死我活」 。

但在「 你死我活」之前,張尚武迎來了人生中第一個機會。 2001 年北京大運會前李小鵬和滕海濱均在訓練中受傷,第二替補張尚武順位上場。

2001 年大運會是北京第一次,也是 2008 年奧運會之前唯一一次舉辦國際綜合體育賽事,對全世界承諾要辦成「 歷史上最成功的一屆世界大學生運動會」。除年齡限制,東道主幾乎派上了全奧運陣容,姚明、劉翔、田亮、郭晶晶都在列,而男子體操隊在賽前向媒體宣布的目標是拿下五到六塊金牌。但結果並不順利,男子體操隊除團體穩奪金牌外,唯有的兩枚單項金牌都由小將獲得,其中張尚武領先第二名 0.05 分獲得了吊環金牌。賽后媒體總結,賽事規則變化影響很大,難度起評分所佔比重比往常更高,老將們都不適應。

但總之張尚武成功了,拿了團體和吊環兩塊金牌,他是全河北省在大運會上表現第二好的人,僅次於郭晶晶。兩萬塊獎金發下來,省裡的紅旗轎車接他回去開慶功會,開了整整三天,他去拜訪所有帶過他的教練(漏了一個,還搞得對方非常難過)。回到國家隊,女隊員們跟張尚武說的話也變多了,甚至,據他說,有姑娘送了他一部手機,惹得那姑娘的男朋友找上他來,差點打了一架。

果真如此,金牌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鑰匙,現在有了底氣,他跟教練明目張膽地對著幹。覺得教練早操時讓他多跑了,他指著對方的鼻子罵:「 你等著!我張尚武有的是機會!」

緊接著是更多的違紀。隊裡不讓亂花獎金,他買了雙新鞋,被人打了報告,羞憤之下跑回保定,覺得丟臉甚至都沒敢去見爺爺,省隊派人專門來勸他,勸了好幾天才回去。緊接著,他入選了世錦賽名單,根特世錦賽因為與全運會撞期,各省都把運動員要了回去,張尚武是參賽選手裡資歷最老的。在世錦賽前兩週,他又違紀了,隊委會讓他寫檢討,停訓七天。

世錦賽上張尚武沒拿到獎牌,也沒有更多機會了。兩年後他在訓練中左腳跟腱斷裂,被退回省隊。

他唯一可以憑恃的都是些順手抓到的東西

張尚武退回省隊後繼續和教練吵架。教練讓他上全能,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只能練單項了;教練讓他練大難度,他不願意,太危險了,他只想安靜退役念個書去當教練。於是他被河北省隊轉會到八一隊。

張尚武感覺到生涯已經結束了,他沒有成為奧運冠軍,更沒有一屆拿六塊金牌。他鬱悶,氣憤難平,經常逃訓練,跟從河北省隊退役的老隊友抽煙,一天一包煙,也喝酒,按斤喝白酒,喝住院了幾次。那些人有的股骨頭壞死了,有的營養不良,每天去體操隊門口要求賠償。這驗證了他的猜想:他們被針對了,這些沒錢的、出身不好的人,注定要成為犧牲品。他的身體狀況斷崖式下滑,沒有取得任何成績,也沒有和任何人搞好關係,很快退役。隊裡沒有給他辦保送讀書的手續,他初中沒念完,不能當教練。

他去北京體育大學問了,既然代表過學校拿金牌,能不能在這唸書呢?學校說不行。他對媒體氣憤地說,大學生運動會都是假的,他不是大學生。

回到保定,家里人給他找工作。先是送盒飯,老闆把麵包車開進去,他們搬飯,老闆在廠子裡偷點銅偷點鋁,很快就抓進去了。然後去養老院做護工,老頭控訴張尚武不讓他吃飯,院長找他,「 你別乾了。」再之後是當保安。練體操不能太高,他只有一米五一,人家不要他。

再出來,再也不打工了,提起來就頭暈。他跟家里人說在北京找到個雜技團的工作,一個人跑出去,在北京街頭遊蕩。

他去民族大學吃飯洗澡,學校里便宜,學生又好說話,十來塊錢對付一天。中間因為盜竊被拘留了一次,出來參加了奶奶的葬禮。最後實在缺錢,想搞票大的,去了先農壇體校,在宿舍裡偷了幾萬塊錢東西,被教過他的教練認出來,半個月就被抓了。再出來,更完蛋了,省裡的體育管理局在經濟開發區給他找了個工作,他覺得自己做不了,去地鐵裡賣藝。微博上有人批評他,連賣藝都比別人萎靡。

張尚武

媒體發現了他,十幾個人圍在一個房間裡採訪他坎坷的身世,他很健談,三天把同一套話說了很多遍,又開了微博,當天就有八千粉絲。他跟成都商報說,這挺夢幻的。

陳光標找上他,給他發了八萬塊獎金,開每個月一萬塊的工資,讓他做慈善部副部長,第一階段工作主要是陪陳光標唱歌,也到捐款現場舉牌子,據說以後要讓他學做菜,回老家開飯店。發獎金兩個月後他和陳光標上電視節目,有人罵他炒作。他受不了這羞辱,想證明自己,回老家隨便找了個大學生給了六千塊錢,拍了照片,還現場表演了幾個托馬斯全旋。回到公司,一個副總問他:「 你也創造不出什麼價值啊?」張尚武於是辭職。後來又去了一個賣枕頭的公司,呆不久也走了。他覺得誰都不喜歡他,耍他像耍猴一樣。只能再回去賣藝。他賣藝賣了八年,在保定賺不到錢,在北京被警察趕得受不了了,去了上海。夢幻時刻的媒體報導出來,與他的想像不同,沒有誰支持他,就連微博上的粉絲也是。他決定不要再偷了,要做好人,要證明給那些罵他的媒體和網友看。

直到 2019 年的 7 月,張尚武在上海流浪,看他的片警說這附近有小偷,讓他幫盯著,他答應下來,想賣個人情好乞討時別再被趕。幾個晚上他通宵瞅,什麼也沒瞅著,一分錢都沒有了,他到商場蹭空調,看見個孤單的包。拎了一下——沒人搭理——再拎一下——還是沒人,應該是忘了。他覺得這個應該不能算偷,把包拎走,單反賣了,別的扔了。包的主人就跟他隔了根柱子,擋住了視線;當天報了警,當天就抓住了他。盜竊,判了七個月。

最後的尊嚴是在看守所裡得到的,所裡的頭闆說他是那兒繼高峰聶遠邱啟明之後最有名的人了。給他指定了個單間,名人都住那個,無業遊民住大通舖。他跟頭板聊中國體育,李小雙,李寧,姚明,中國足球問題在哪裡,頭板看他順眼,吃飯都叫他一起。那些人裡他最喜歡一個大學生,有知識,是經濟犯,跟他講如何融資,講中國的經濟形勢,他聽明白了,快消品才有前途,賣水果比賣汽車強;看守所裡放的電視劇講超市老闆的發家史,他於是覺得乾超市有前途。出獄之前,他把長期目標定在開連鎖水果超市。

被世界嫌棄之後​​的張尚武,唯一可以憑恃的都是些順手抓到的東西。

他示饒似的看了我一眼,最終什麼都沒說

2020 年 4 月,我在一個丁字路口見到了張尚武:黑色外套和背包,很敦實,在人群中明顯矮一頭。他正在策劃連鎖水果超市的第一步:網上賣草莓。並且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好人,他決定把九成利潤捐出去。他告訴我,自己剛為租房子跑了一天,沒吃飯,現在餓得發昏。

在火燒店裡我們談到他的草莓事業,他說「 不可估量」,其中第一批昨晚寄出,共一箱,買家是昨天採訪他的新京報記者;接下來要開通直播賣貨,引他的三十萬微博粉絲入場,一天賣幾千箱是很容易的,要把九成利潤都捐出去,給防疫一線的醫護。

我問他計劃的細節,以及無法完成時的退路,他不能回答。短暫的沉默後他猛地起身質問:「 你們是不是不想讓我乾了!為什麼我在你的話裡感覺不到一點鼓勵呢?」

我為他找了賓館。他感冒了,昨晚住處太冷,沒有空調,他要租一個月幾十塊的房子,找不到。他背對我,沮喪地呢喃,抱怨被人厭棄、處境淒涼,我提問他就沉默。臨走前他向我要了些話費,以維持做草莓生意的手機。

接下來的三天裡,我為他訂賓館、請他吃飯、為他講解怎麼在抖音和快手上賣貨(他沒有粉絲、沒有錢、也沒發布過短視頻,不能賣貨)、在他第一次直播前一個小時滿大街去買手機支架。我能看出來他並不想對我的行為表示感謝,他的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了。他那時已經賣了十箱草莓,其中一箱寄到的時候爛了,他退了錢;另一箱賠錢了,因為有人聽說要加郵費不買了,他不敢再跟人說加郵費。他把十箱草莓的帳記在手機記事本上,算了一上午,算得他頭大了。不行,他告訴我,不能再乾這個了,草莓到此為止,直接募捐吧。募捐的錢全都捐出去。我提醒他還得賺錢生活,他不說話。

張尚武

他開始直播。直播賣貨不行,改成了直播通知不賣貨。他打開直播:「 關注我的朋友們大家好。」有二十個人在看他。他解釋起自己在做的「 鳥巢計劃」,為什麼不賣草莓改做募捐,和微博上發的文字差不多。觀看的人數增加到了四十。有個人叫他「 尚武」,問他是不是要做網紅了,問「 募捐哪有捐到個人微信的」,他頓住,沒有回答,把之前的話又說了一遍。他從鏡頭里扭開,用指甲懟我一下:「 底下那些話是不是你發的?」我否認,他猶豫地回到鏡頭前,把以上的話再重複一次,然後感謝網友,有人一朵一朵給他送小花,他就一朵一朵感謝。觀看的人數掉到了二十。到三十分鐘,他達成了目標,把直播關掉,告訴我他要休息,然後把我趕出去。這也是他四月份最後一次直播。

有網紅公司來找他,要簽約,說:工作輕鬆,一群姑娘小伙,坐在一起聊天,一天聊三個小時;又介紹手頭的明星:「 每天銷售額五百萬,自己拿到五十萬,一年一個多億。」張尚武說自己身體不行,拒絕了。他指著自己的胸口,抽煙太多,現在肺堵住了,天天咳嗽;然後向下指,酒喝太多,胃疼的時候根本動不了;精神也不行,媒體、網友,都氣他。天天頭暈。他現在戒了菸酒,只想找個地方好好躺著。

網紅公司的人走後他難得高興起來,那些錢、那些和氣洋洋的畫面烘著他,像剛做了個好夢過來。只是被氣的,張尚武跟我解釋,所有人都欺負他,國家隊的、媒體的、網上的。要不現在就去了,跟他們玩去唄,但不行,已經完蛋了,只能賴著活。他回憶起在國家隊裡經歷的矛盾,教練、隊友、年齡大他的小他的,全都惹過,小時候想追上李寧拿六塊奧運金牌,那些人都不在他眼裡。他說話難聽,別人對他也沒有好話,那些刺痛他,20 多年後他幻想有個教練罩著他,裝作那人的樣子對舊日幻影發難,怒吼出詰責和謾罵的話。

張尚武的草莓生意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新京報發稿的第二天,有幾十個人加了他的微信,微博上也一下多出來三十多條評論。但那些加他微信的人一箱草莓也沒買,評論也大多是指責他的。到晚上他找到了新京報的文章,上面說他眼高手低,現在這樣還不如去賣廢品。他打電話把記者罵了一頓,一夜沒睡,清晨又把我叫醒罵了一頓。

他從包裡掏出來印好的牌子:「 如果你們不願意我好好活,那我就去賣藝!再侮辱我我就死給你們看!」我決定尊重他,當天就回了北京。我想到他把全部青春留在這座城市,最後的部分是關於一些住宅大院的。他聲稱自己在八一隊的時候見識過它們,這麼大,他的手臂逐漸擴張。他痛恨那些人,但是他們的宅邸過於令人嚮往了。

一天夜裡,張尚武多喝了一瓶啤酒,他告訴我,「 張尚武水果超市」要開遍全中國,成為一支正義之師,把那些榨取血汗的企業家的超市都關掉,只允許他一家。要塑造「 偉人的品格」,不用出場,那些粉絲,徒子徒孫就把別的超市全都砸爛。張尚武從而發表演說,拿他賺的錢「 宏觀調控」,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於是從賣草莓開始。不是為了賺錢,只是想捐款,想做好事,想幫助像現在的張尚武一樣的人。

那是他放棄草莓生意的第二天,為了捐款,我陪他去銀行把全部銷售利潤取了出來。他看見櫃員往紙幣上壘硬幣的時候求饒似地看了我一眼,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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