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名字叫「 餵」的女人

農村女人

文: 張月 

名字

從李新梅記事起,媽媽就是個沒有名字的人。

爸爸通常管她叫「 哎」或者「 餵」,鄰居則連這個也省略,直接上來拍一下肩膀,在村子裡35年了,「 他們都不知道我媽叫什麼。」

身份證上,媽媽的名字叫李玉榮,出生日期是1960年7月15日,兩個信息都是爸爸李偉隨意編的。

李新梅記得,媽媽的枕頭下面總是橫放著一把刀。有時候是水果刀,有時候是剪刀,刀柄朝向床外,刀刃向內。

成人之後,李新梅會有意識地把媽媽的刀藏起來,但過不了多久,一把新刀又會出現在枕下,就這樣過了三十多年。媽媽從未使用過那把刀,只是一直枕著睡。

在今年一個飯局上,有人告訴李新梅,枕刀是布依族的習俗,人們相信,如果做了噩夢,放把刀在枕下,就不會再夢到那些可怕的事情。對方說,你媽媽一定做了很多年的噩夢。

35年前的冬天,媽媽被人販子從重慶火車站賣到河南輝縣這個名叫早生的村子,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衣服。路上被人打過,耳朵出了血,牙齒也掉了好幾顆,李新梅的大姑花一千塊買下了她,給李新梅的父親李偉當媳婦。李偉覺得這女人長得醜,又黑又矮,不知道是不是在路上傷了耳朵,聽力也很差,他不樂意娶個這樣的媳婦兒,但最終拗不過姐姐,還是結了婚。

在李新梅印象裡,媽媽總是深懷恐懼。她會仔細叮囑一歲半的外孫不要出門,「 外面會有壞人會打你。」「 如果有人打你,你就拿磚頭狠狠地打他!」她咬牙切齒地說。

李新梅不知道媽媽做沒做噩夢,她無法和媽媽進行更深的交流。媽媽說一口發音奇特的語言,和漢語沒有任何相近之處,村里沒人聽得懂,從小和她在一起的李新梅也只能聽懂50%左右,但不會說。媽媽聽力差,始終學不會漢語,只會寫兩個歪歪扭扭的漢字:早生。是李新梅教的,「 至少出去能告訴別人家在那兒。」

但媽媽並不覺得早生村是她的家,李新梅記得,從小時候起,媽媽的話語中會重複出現兩個詞:「 煙」和「 白煙」,李新梅後來逐漸明白這兩個詞的意思,在媽媽的語言中,那是「 家」和「 回家」。

她說得太多了,家人常常會顯得不耐煩。那看上去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願望,沒人知道她的身份,她有著和周圍人不大一樣的長相,眉骨高聳,眼窩深陷,甚至有村人說她來自國外。


李新梅的媽媽 ©受訪者提供

然而,在今年9月,這個故事有了一個奇蹟般的轉折,一群身在貴州的布依族人用了僅僅兩天半的時間,幫李新梅媽媽找到了位於貴州晴隆縣的家。它順利得不像真的,以至於李新梅聽到這個消息時,第一反應是:這是個騙局吧?

她深知這種尋找有多難,從2010年起,她曾嘗試幫媽媽尋找過很多次。她在QQ上加過五六十個群——因為媽媽是從重慶被拐來的,她重點加川渝地方的群,她在裡面詳細描述了媽媽的外貌、拐賣時間,把她聽得懂的詞轉換成漢字:吃飯是「 更號」,喝酒為「 更澇」,睡覺是「 等能」,問有沒有人知道這是哪裡的語言。

偶爾會收到一些語焉不詳的回复,有說是四川的,有說是越南的。在百度貼吧和川渝的尋親網上,李新梅也發過一些帖子,花20塊錢置頂一個月,閱讀量有幾百,但少有回复。

尋親網上需要填很多信息,但李新梅能填的不多,「 我媽的過去一片空白,相當於讓你填信息,你就填了一個問號,根本就無從下手。」

在一個QQ群裡,曾有一個貴州人加李新梅好友,說媽媽有可能是貴州的,這邊少數民族很多。她讓對方說幾句當地的話,對方不會講,李新梅覺得他是在騙自己,把他拉黑了。

零零散散找了幾年,她沒有尋到任何有價值的方向,慢慢灰了心。媽媽漸漸老了,在這個小村子裡,她從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變成了六十來歲的老人,兩個女兒都已經嫁人生子,看著媽媽,李新梅常想,她的父母大概率都不在了,誰還會記得她呢? 2016年之後,李新梅不再發尋親帖了。

 

 

「 回家吧,不要說話了」

李新梅曾比劃著手勢問媽媽:你是哪兒的?媽媽說了幾個晦澀難懂的詞,李新梅聽不懂。但她會常跟李新梅和妹妹說,我們回家吧,家裡可漂亮了。在媽媽的記憶裡,老家附近有條很大的瀑布,她常常經過,家門口種著肥碩的芭蕉樹,還有一棵高大的板栗樹,成熟的時候,父親會把板栗打下來,拿去集市上賣錢。

媽媽跑過兩次。第一次是剛來河南沒多久,她帶著自己那件薄薄的衣服和做的兩雙小鞋子跑了,但這次逃跑只持續了兩個小時就被親戚們找了回來。李新梅說,他們從那兩雙小鞋子和媽媽的話推測,來河南之前,媽媽可能生過一個孩子,叫小苗,不知道怎麼弄丟了,「 可能也被拐賣了吧」。

去年,李新梅帶人到家裡給兒子上保險,簽合同的時候,媽媽發了瘋,抱著孩子把賣保險的人趕了出去。 「 她以為我要把孩子賣掉。」

第二次逃跑是在來早生村的第9年,她帶著4歲的李新梅和2歲的妹妹離開了。直到現在,李新梅都能記得當時的場景,她和妹妹暫時住在奶奶家,媽媽去接她們,一邊給她們穿厚衣服一邊說,「 我們走,我們去家,這裡不是我們的家。」她帶了身份證,拿了五百塊錢,晚上睡草垛子,白天走路,兩天之後,在輝縣的車站遇到了在那裡守株待兔的鄰居。

大概是死了心,媽媽再沒跑過。她就這樣住了下來,和李偉在一起生活。在李新梅的敘述中,那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男人,他們一起下地干活,媽媽能聽懂的幾個漢語詞彙,大多和勞作相關:鍋、飯、麥子、種子、肥料……李偉提到這些詞的時候,她會去幹對應的活兒。

李新梅爸爸媽媽和妹妹 ©受訪者提供

在李新梅印象裡,家中大多數時候都是安靜的,爸爸看電視,媽媽也看電視,「 沒什麼交流,也不知道交流什麼。」

在這個4000多戶人的村子裡,媽媽是一個異類。村里的女性常坐在一起剝花生,別人說話的時候,媽媽會認真地看,認真地聽,李新梅覺得,「 她應該是裝作在聽吧,反正就是覺得自己必須得融入一下。」別人笑,她也笑,「 有時候別人在嘲笑她,她都覺得別人在給她說一個笑話。」

當被人盯著看時,媽媽會突然說很多話,好像迫切地想要解釋些什麼,而周圍的人會陷入尷尬的沉默,遇到這種狀況,丈夫李偉會用手勢比劃著:「 回家吧,不要說話了。」

李新梅懂事之後,漸漸意識到自己和別人的不同。媽媽送她去上學,長相讓好奇的同學頻頻注目,「 看,李新梅的媽好醜啊。」

此後她很少再和媽媽出現在同一場合。媽媽總是站在村東頭的坡上等她放學,她和同學走在一起,看到媽媽過來,扭頭就往家裡走。 「 會被別人指指點點,感覺挺自卑的吧,人家都是個正常媽媽,能說話,幹什麼都可以,你什麼都不能。」

媽媽很勤快,會做精緻的布藝,她給李新梅做好看的鞋子和小書包,自己繡上彩色的花紋,和河南當地的圖案都不一樣。李新梅背著書包去學校,有同學羨慕她有這麼別緻的書包,但她痛恨這種讓自己和別人「 不一樣」的東西,彷彿和媽媽一樣,自己也成了同學眼中的異類,她把書包送給了同學。

到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李新梅才明白「 姥姥」這個詞是什麼意思。總有好事的鄰居來問,去過你姥姥家嗎?見沒見過你姥姥?李新梅想,也許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隱隱地希望媽媽能找回家,「 我挺想有個姥姥的,是少數民族的,或者國外的,也不會被別人看不起,最起碼有個家了。」


李新梅

2017年底,李偉被確診食道癌,在醫院治療了三個月,效果甚微。李新梅不想讓爸爸死在醫院,她帶他回家見家人最後一面,然而,他在路上就斷了氣。遺體抬進門的時候,媽媽彷彿不相信,上去推了推李偉的胳膊,繼而大哭。

在李新梅印象裡,媽媽從來沒有為李偉哭過,那是第一次。夫妻很少交流,也無法交流,用李新梅的話說,「 是個搭伙過日子的關係,但時間長了,人都有感情的,這都不是感情,是親情了。」

李新梅記得,父親辦完喪事第二天,一家人在桌上吃飯,媽媽自言自語地說:「 你爸死了,我也準備走了,我也回家了,你們(姐妹)倆在這兒吧。」

「 我媽平時最起碼有個伴,一下子少了伴之後,感覺就是孤零零的感覺,沒有什麼可留戀的。」李新梅說。

她失去了現在的家,也找不回原來的家。在接下來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李新梅覺得,媽媽好像迅速衰老了。

媽媽很少笑,只有在和外孫在一起的時候,才有一些發自內心的笑容。去年有一天,李新梅躺在屋裡,媽媽在外邊哄孩子,她突然聽到媽媽在低聲地唱歌。她平時說話聲音低啞,還有些漏風,但唱歌時聲音清亮甜蜜,李新梅聽不懂她在唱什麼,只覺得不像60歲的老人,「 像那種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她想要錄下來,但媽媽唱了短短的一段,就不再唱了。

 

 

比儂,回家

今年9月,李新梅偶然在一個短視頻App上刷到了一條布依族語言的教學視頻。對方的語音聽起來很熟悉,吃飯是「 更號」,喝酒是「 更澇」。她加了這個名叫「 峰蕭蕭」的博主的微信,描述了媽媽的情況,想讓他聽一聽,媽媽說的是不是布依語。

「 峰蕭蕭」真名黃德峰,布依族人,是黔西南州安龍縣稅務局的公務員,他看上去沉穩安靜,說話很有條理,平時喜歡在短視頻網站發一些教學視頻,推廣布依語。他告訴我,布依族大約有300萬人口,97%都分佈在貴州。他出生於1992年,他說自己這一代人還會說布依語,但下一代小孩很多不會使用布依語了。 「 很多人對本民族的母語可能是比較自卑,他就覺得說本民族語言的話可能就是一種落後的表現,所以現在年輕一代的90後父母就不願意再把自己的母語傳承給下一代。」

他記得,李新梅加了他的微信之後,好幾天都沒有發媽媽的錄音過來。直到9月10號深夜,黃德峰才收到一條6秒、一條18秒的語音,語音裡李新梅的媽媽念叨著回家,哭著說:「 孩子再也找不到了,孩子哪兒去了?」

李新梅記得,那次哭泣的起因是自己的兒子不小心坐了家裡的神龕,犯了媽媽的大忌,在她看來,那是對神靈的褻瀆,她一直哭,不停地說話。 「 她可能覺得丟失的那個孩子再也找不回來了,我覺得我媽特可憐。」李新梅向我回憶那個場景的時候,眼睛紅了。

黃德峰幾乎是在聽到錄音的第一秒就確定,那就是布依語。儘管已經離家很久,但老人的語言沒有任何漢化的痕跡,使用的詞彙都非常正宗。黃德峰讓李新梅發一張媽媽的照片過來,照片裡,她圍著一個紅格子的圍裙,袖子挽起,蹲在院子裡,看向鏡頭的臉上沒有笑容,隨著年歲的增長,眉骨顯得愈發地高。 「 我一看她的長相,就百分百確定她是布依族。」黃德峰說。


©受訪者提供

他興奮地把這個結論告訴李新梅,李新梅表示了感謝,卻沒有太激動,她對這件事不抱太大的希望,確定了媽媽是布依族又能怎麼樣呢?布依族有那麼多人,上哪兒去找媽媽的老家?

黃德峰當天晚上沒有睡,他把老人的語音做成了短視頻,在平台發布之後轉發到許多布依族人的群裡。按照語音特徵,布依語大致分為三種土語:第一土語主要分佈在貴州南部,第二土語分佈在貴州中部,第三土語則主要分佈在貴州西部。他不確定老人究竟使用的是哪種土語,請大家幫忙聽音。群裡有一位布依族文化專家周國茂,對布依族各個語係都很熟悉,他聽完之後,確定老人的口音屬於第三土語。

9月11號中午,李新梅發現自己被拉進了一個名叫「 比儂,回家」的群,在布依語裡,「 比儂」是同胞的意思。建群的人是黔西南廣播電視台佈依語翻譯王正直,她是黃德峰的好朋友,確定了語系之後,他們不停地把第三土語區(六枝、水城、鎮寧、晴隆、普安、畢節等)的布依族朋友拉進群裡,李新梅看著群裡從六七個人,變成十幾個人,又變成了二十幾個,最終變成40人。

建群後不到10分鐘,就有人聽出這個口音屬於貴州普安縣或晴隆縣。群裡有人想和老人直接視頻,但是李新梅媽媽的聽力和情緒都很差,對方說什麼,她都沒有太大反應。

情況陷入了僵局,晴隆和普安相鄰,常住人口加起來有將近60萬人,尋找一個35年前被拐賣的女子,無異於大海撈針。後來大家又想出了新辦法,普安和晴隆的族人把當地佈依族代表性的服飾、風景、習俗圖片發給李新梅,讓她拿給媽媽看。

這個辦法被證明是有效的,媽媽對一張瀑布圖和二十四道拐的圖片有了反應,她指著瀑布說:「 從這裡上坡,就能到達’噠餵’。」會說布依語的人都知道,「 噠餵」是晴隆縣的布依名。二十四道拐則是晴隆最知名的景點,它建於1936年,是一條盤山公路,像蛇一樣在山路上盤繞了24道彎。媽媽指著圖片上蜿蜒的路,說:「 這裡有座廟,那裡有座房子,走下去就是德燕的家。」


©東方IC

王正直告訴我,當時他們去查,二十四道拐附近並沒有廟,也沒房子,大家一時都很洩氣,覺得老人可能是記錯了。在晴隆縣統計局工作的岑官昌9月11號加班到很晚,他對當地情況比較了解。看完群裡全部的信息,他告訴大家,老人說的是對的,在二十四道拐旁邊的確曾經有座廟,在「 文革」時期被拆除,二十四道拐再往下走,確實有一道無名瀑布,他判斷,李新梅媽媽可能是二十四道拐附近沙子鎮或者江西坡的人。

此時已經是9月11號深夜,興仁縣的羅乾告訴我,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搜索範圍縮小到了鎮的級別,群裡的人都很興奮,一直討論到兩三點,但也是在這裡,尋找走入了死胡同。

9月12日,大家繼續討論,但李新梅媽媽對其他圖片沒什麼反應,她說的話被大家聽了又聽,群裡信息發了幾千條,但都沒有尋找到新的突破點。羅乾記得,到13號上午,依然沒有進展,大家都沒有什麼興趣了,很多人不再說話。

 

「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

突破在9月13號下午來臨。

羅其利是普安縣做民族服裝生意的布依族人,性格熱情開朗,常在鄰近鄉鎮走動,交友廣泛。她仔細看完了老人對瀑布和二十四道拐的反應視頻,忽然注意到她說的兩個詞:「 波林」和「 搭東」。這兩個詞在之前被認為是「 陡坡」和「 森林」的意思,但她莫名覺得這兩個發音很熟悉,似乎是沙子鎮邊的兩個村名。

她馬上給六七個晴隆的朋友打了電話,正好有一位朋友在沙子鎮趕集擺攤,她讓朋友問問過路的老人,有沒有從那兩個村子裡來的,村子裡是否有女性被拐賣。電話裡她語氣急切,朋友問她:「 是幫誰問呢?」她說:「 你不要管,快問就是。」

當天下午兩點多,朋友回電,有一位老人說,30多年前,附近一個名叫「 布魯交」的村寨失踪了一個名叫「 德玲」的女子,從年齡來算,和李新梅的媽媽吻合。

群里大家都很興奮,有人馬上教李新梅布依語「 德玲」的發音,讓她試著衝媽媽喊,「 德玲!」媽媽卻搖搖頭,「 我不是德玲,德玲是布魯交的。」大家很失望,但隨後反應過來,她認識德玲!她離布魯交很近!

下午四點羅其利的朋友又有了新的消息,另一位來趕集的老人告訴他,三十多年前,自己村寨裡有一個叫德良的女子嫁到鄰村之後被拐賣,父親叫德定,還有三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德良嫁給了鄰村一個比她大十來歲的男子,後被拐賣。

如果不上學,布依族人都沒有漢名,取名為單字,「 德」是一個前綴,相當於漢語裡的暱稱「 小」,德良也就是「 小良」。

李新梅再次沖著媽媽喊:「 德良!德良!」漫長的、沒有名姓的35年過去了,那是德良第一次聽到別人喊出自己的名字,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變大,還帶著一點羞澀,她有些遲疑地說:「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新梅啊,我就是良。」

連結

德良的父母

羅其利隨後打聽到,德良的父親88歲,媽媽84歲,依然健在,她拉了德良的弟弟進群,給他看了德良年輕時的照片,他確定,那就是家中失踪的大姐。

第二天中午,德良的小弟德磚拿著手機,讓爸爸媽媽跟德良視頻,德良看到的是兩個枯瘦的老人,媽媽戴著布依族的深藍色頭巾,辨認了一會兒之後,她叫了一聲,媽媽。兩個老人開始抹眼淚,德良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她問,「 你是不是哭了?我不見了,你就哭了吧?你是不是到處找我啦?」

李新梅落了淚。

在視頻確認之前,李新梅都還在懷疑,這是不是個騙局。她找了那麼多年都找不到,怎麼可能在兩天半的時間裡就找到了呢?

李新梅告訴了鄰居,鄰居的第一句話是:「 花了多少錢?」她說沒花錢,對方不相信。她跟朋友講了這個事情,朋友也不信,自己加了黃德峰的微信,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對李新梅有其他想法。黃德峰有些無奈,他不得不用最基礎的方式跟李新梅解釋:「 我是公務員,王正直姐姐是黔西南電視台的語言專家,週教授也是布依族文化的專家,我們都是有國家職業的人,也不會因此收你一分錢。」

事實也是如此。李新梅曾想在群內發個紅包都被黃德峰制止了。李新梅說,「 從開始到最後,就到現在,我都沒有一丁點付出感覺,最多也就給他們錄我媽媽幾個視頻,沒了,沒什麼付出,全程都是他們在付出。」


中間三人從左到右為黃德峰、王正直、李新梅

黃德峰告訴我,因為人口較少的關係,布依族人之間的連結會更緊密。另外一個原因也許是同病相憐,群裡很多人都能講出一些家族里女性被拐賣​​的故事,羅乾的小姨、羅其利的堂姐、王正直的表姐……有些找回來了,但大部分杳無音訊,給家庭留下巨大的黑洞。羅乾告訴我,在90年代打工潮興起之前,布依族女性被拐賣​​的事情曾多次出現,語言不通,被拐賣了很難找回來,要找回來也要很多年之後。人販子會精心挑選拐賣對象,「 看你的兄弟強不強、父母強不強,如果在當地有威望,你敢拐賣他女兒是不可能的。」

德良的妹妹德飛說,姐姐被拐賣的時候,弟弟妹妹年齡很小,父母都是老實人,家裡窮到吃個饅頭都困難,媽媽要把饅頭藏起來,先給小的孩子吃。 「 他(人販子)就是覺得我們好欺負,要是我們都大了,他不敢的。」

王正直告訴我,她後來知道,德良的耳朵並非被人販子打傷,而是先天性聽力弱,腦子也慢,拐賣之前,她嫁到鄰村,被夫家嫌棄,丈夫默許三個人販子帶走了她。兩週之後,父親發現女兒不見了,拎著刀去了人販子家裡,對方懇求他,說一定把德良找回來,但最終無果。

黃德峰想,這次能找到親人,除了幸運以外,很大程度是因為德良還會說母語,還保留了完整的口音。

德良的故事在當地流傳開來,羅其利告訴我,六盤水發耳鎮的一群人仿照他們的做法,幫助一位在山東的布依族人找回了家。

回家

9月14號,跟父母視頻完之後,德良整晚沒睡,她跟李新梅說:「 還活著,還在呢,我們找拖拉機趕緊去吧。」早上起來的時候,李新梅看到媽媽收拾出來整整五大包行李,堆在床上,全是她這些年給她買的衣服,大多沒穿過,還是新的。

李新梅告訴媽媽,現在回不去,要收秋之後才能去,她訂了10月17日從鄭州飛貴州興義的機票。德良彷彿聽懂了,又彷佛沒聽懂。她並不知道是誰幫她找到了父母,以為是李新梅按手機按出來的。一看李新梅打電話,她就盯著看。存著二十四道拐圖片的iPad也不給孫子玩了,害怕沒電。

終於到了去機場的日子。她們坐完三輪車,又倒出租車,又倒大巴車,在機場附近的賓館住了一晚,第二天又飛行了兩小時40分鐘,跨越了1359公里。這是她們出過的最遠一趟門。

她們在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首府興義落地,迎接她的是王正直、黃德峰、羅乾等人。他們準備了鮮花和橫幅,在場的還有幾家媒體。王正直記得,所有人都很激動,甚至有幾個志願者掉了淚,但身處目光中心的德良看上去很平靜,甚至表現得有些失望和生氣。

只有李新梅理解媽媽的心跡,「 她開始很盼望,覺得下了車就是(家),但每次都不是,每次都不是。」每倒一次車,德良看上去都更生氣了,到後來根本不拿正眼瞅李新梅,「 她可能覺得我在騙她吧。」

王正直也感覺到了這種情緒,從興義到晴隆的路上,德良的臉色一直不好,王正直一邊開車一邊跟她說話,她不搭理,反复說著:「 來這麼遠的地方乾什麼?要帶我去哪兒?」下車後,德良坐在了路邊,因為暈車,她露出了難受的表情。

志願者沒有預期過這樣的場景,王正直很無措,一轉頭,突然發現身後迎出了一群人,大都穿著簇新的傳統服飾,那是布依族出席重要場合時穿的衣服。唯一的例外是一個包著灰色頭巾的老人,她的衣服看上去很舊了,整個人小小的,身高只有一米二左右,枯瘦如柴,她的年紀很大了,緩慢地走到德良跟前,左手端著一碗白米飯,右手夾了一筷子米飯,餵到德良嘴邊。

那是德良84歲的媽媽,依照布依族的傳統,從外邊回來,要吃家裡一口熱飯,以後就不會再丟了。德良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她扶著媽媽的手,努力想吃一口,還是沒吃下。

後來,很多在場的人都向我描述了那個場景,很多人掉了淚,德良的弟弟德磚紅著眼,轉過身去。 「 一個80多歲的老媽媽對她60歲的女兒餵飯,像對一個在自己膝下的小女孩一樣,好像德良還是一個小女孩。」王正直說。

德良扶著媽媽回屋,轉過身,對王正直露出了此行的第一個笑,「 她到現在才知道,我是送她回家的。」德良和媽媽,坐著說了許多話,爸爸晚一點到來,他們三人並排坐在沙發上,在會面的一個多小時裡,媽媽和爸爸一直緊緊拉著她,他們說了很多很多話。媽媽的眼神哀哀的,一直沒有離開過德良。一家重聚的地方是德磚剛搬進去沒多久的安置房,按風俗新房裡不能哭,但德良的媽媽還是沒能忍住眼淚。

李新梅那天晚上發了一個朋友圈,是家人一起吃飯的視頻,黃德峰、王正直和羅其利等人唱了一首布依族民歌《知客調》,那是迎接遠方來客時唱的歌。有一位同學給李新梅留言:「 原來你有一個大家庭。」李新梅告訴我,看到那句話的時候,她很想哭,「 他說我原來有一個大家庭,我特別高興。」


©受訪者提供

「 這兒不屬於她了」

對德良來說,一切都物是人非。原來的吊腳樓已經不見了,家門口的芭蕉樹和板栗樹也沒有了。父母搬進了二弟德勇在山上的平房,要坐二十分鐘的三輪車才能抵達。

家裡一切都變了,唯一不變的是貧窮。屋子年久失修,破敗不堪,屋裡幾乎沒有家具,父母臥室裡只有一張床和一個衣櫃,衣櫃裡沒幾件衣服,父親的衣服堆在床上,又髒又亂,看上去很久沒有洗過了,家裡最值錢的東西是一個可以取暖的長方桌,廚房的灶台上積著厚厚一層灰。

父母老了,面容衰朽,德良也老了,頭髮灰白,但她卻彷彿突然又變回了二十多歲的女兒。德飛記得,大姐以前就是家裡最勤快的,活干得最麻利,在這裡,她變得很忙,打掃屋子,給父母做飯,她學會了這邊煮米飯的方法,先把米放進水里煮熟,再用漏斗把水濾乾,這樣蒸出來的米飯更香。她給父親洗了髒污的外套和褲子,被子拿出去曬了,裝進乾淨的被套裡,餵院子裡的雞和狗,她甚至還給鄰居種了點白菜。

李新梅無法不注意到媽媽的變化,她總是沒事兒抿著嘴笑,是「 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媽媽跟外公外婆說李新梅成長的趣事,語氣甚至有一點撒嬌的意味。在這裡,媽媽有許多可以說話的人,李新梅有一天看到她和一個鄰居手拉著手,一邊走一邊說笑聊天,光顧著說話,連站在路邊的女兒都沒看到。 「 有種感覺就是她回到了自己的世界,不再是一個異類了。」李新梅說,媽媽最常說的一句話變成了:「 我不走了,要走你走。」

她的願望注定遙不可及。這個家庭看上去並沒有能力收留一個突然歸來的女兒。父母沒有收入,二弟德勇帶著妻子在外打工,收入微薄,小弟德磚是貧困戶,平時做個小工,需要養四個孩子。

李新梅也不想讓媽媽留在這兒,她買了10月30號的機票,這是一場短暫的、只有12天的相聚。她讓小舅德磚去給媽媽做思想工作,「 你去跟她說,這兒不是她家,是二舅家,人家家裡5個孩子回來沒地方住,她不能在那住。她根本不知道這兒不屬於她了,她家在那邊(河南)。」

但德磚並沒有開口,去山上接媽媽離開的過程,比李新梅想像中順利許多,她給德良看了外孫的視頻,告訴她,過年再帶她過來。德良竟沒有多說什麼,她溫順地去拿自己的包,看上去很平靜,但把衣服塞進包裡時還是哭了,外婆也紅了眼。

在其他人說話的間隙,德良一個人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呆呆地望著被白霧籠罩的遠山,目光空茫,身形佝僂。

離開之前,李新梅想給德良裝個助聽器,因為安裝過程需要被安裝對象的即時反饋,在河南無法實現。她想趁著德飛能和媽媽溝通,在離開貴州之前裝一個。但德飛在一個生產女包的工廠做工,請假很難,這個計劃最終未能實現。

一場大團圓之後,德良可能還是要回到那個無人傾聽、只能自言自語的世界。在德磚家等車的過程中,李新梅和朋友在說笑,小弟德磚在看手機,德良看著他們,說了幾句話,沒人回應,她只好扭頭去看電視,電視裡正在播一個諜戰劇,只佔了很小一點屏幕,她不會使用遙控器,不知道該怎麼把那個小屏幕放大,只好盯著那個小屏幕,看了很久。

她身上有一些東西永遠地被摧毀了,回家也並不能挽救什麼。她找不回自己的年紀,父母早已忘記了女兒被拐時的準確年齡。在德磚家,德良還是會自言自語,李新梅告訴我,德良說的是:「 糧食丟了……孩子沒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她活在自己的時間與創傷裡,彷彿再也沒有往前走過。

如果非說有什麼改變的話,可能是她的人生終於有了些許盼頭。走之前,德良跟鄰居聚會,她告訴她們:「 我先回去帶孩子,等過年了,蒸好饅頭就回來。」(李偉、德飛、德勇為化名)。

來源        穀雨實驗室 -騰訊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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