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也不正經的偉人吸煙史

魯迅

文: 張發財

鬱風在《急轉的陀螺》回憶魯迅時提及了一個細節,說大師拿煙姿勢有些特別,不似一般煙民將煙夾在食指和中指間,而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煙嘴。這做派像極了東北的社會大哥,此類人吸煙招牌動作便是如此——兩指捏煙,煙嘴對著掌心,也不太抽,要的就是煙霧縹緲那股神祕勁兒。筆者觀察過,社會大哥們煙都捏的很緊,若不捏緊很容易掉,拇指食指交曡便成了賣萌的「比心」,不符合嚴酷冷峻的人設。

魯迅
魯迅

正打算將大師改稱大哥,查資料發現鬱風爆料不靠譜,1933年2月17日,社會大哥周與來華訪問的蕭伯納合影時,夾煙動作和普通煙民是一樣的。又1936年10月8日在第二屆全國木刻流動展覽會上與藝術家的合影時,也是食指和中指夾煙。這個姿勢其實並不好,兩指很容易燻得金黃,被誤會成特殊影視從業人員。

以他每日消耗的煙量,確實可以燻成「金手指」加籐鷹。周太太說「每天總在五十支左右。工作越忙,越是不停煙。」這個數量在他寫給章廷謙信中也有證實「煙仍舊,每天三十至五十支。」於是家裡常年雲霧騰騰,像是城鄉結合部那種拼命放幹冰的的土潮歌舞廳。據許壽裳回憶,周先生在日本留學時就這樣,當年魯迅在和他合租的屋子裡睜眼第一件事就是點煙,幾天下來牀帳燻得金碧輝煌,至於衣服,黃到像是美團騎手。巧的是,他們租住的地方,前房客恰好是日本「國民作家」夏目漱石,如果入住順序顛倒,《我是貓》大約要改成《我是錨》了,是的,燻上了一層金邊。

又查資料,發現大哥周抽煙處處異於常人。其一是他自欺欺人的說法,大約清楚香煙的戕害性,所以「煙雖然吸得多,卻是並不吞到肚子裡。」於是這股煙聽起來便很神祕很邪惡,像是「只在門口蹭蹭,不進去」的野豬,或者渣男;其二,點煙也不一樣,抽一天煙,卻只用一根火柴。周太太在《魯迅先生的日常生活》裡說簡直是在表演奧運火炬接力,「時刻不停,一支完了又一支,不大用得著洋火,那不到半寸的餘煙就可以繼續引火。」;其三是掏煙動作,有點像「從懷裡摸出四個銅板」的孔乙己上身。鬱達夫在《憶魯迅》說周先生抽煙時並不把煙盒拿出來,而是「探手伸進袍子裡,摸出一支來吸,怕人家看見他所吸的煙,是甚麼牌。」作為「中國愛豆第一人」孔乙己不給人發豆,所以上身的周先生大約也不會給人發煙。估計也沒人要,都怕某天他又改成華老栓附體,摸出個饅頭讓你叼在嘴上。

鬱達夫推測他從懷裡摸煙是不想人看到煙的品牌。那麼,周先生到底抽甚麼牌子?

當時的民國香煙大概分四等,一線品牌是「茄力克」「555」「海軍」「好彩」「黑貓」等進口香煙。二線品牌依舊是進口貨,代表品牌英美煙草公司生產的「三炮臺」「白錫包」。三等煙草還是進口為主,「紅錫包」「老刀」「品海」之類。第四等才有民族品牌,但其中英美煙草公司的「前門」「哈德門」品質為上,次之才是國產煙草。這四個等級間差距是指數級的,《銀元時代生活史》一書提到:1929年,每塊銀圓可以兌換兩三百個銅板,三等的老刀牌香煙只要3個銅板一包。而一線品牌的「茄力克」在當時要2.2個銀圓一聽(50支)。即是說,1支「茄力克」香煙可以兌換88支「老刀牌」。老刀若是鉛筆刀,茄力克便是坦克,碾壓式的攻擊傷害。至於第四等,已經失去了換算必要,若強行兌換,匯率應是冥幣:比特幣。

周先生抽甚麼等級的香煙,還需了解一下他的收入。民國伊始他便在教育部任僉事,據1924年1月重繕之《社會教育司職員表》載「周樹人應得四等三級『年功加俸』(每年加薪)360銀圓。」此後又在各大學校兼職授課、寫作、翻譯等工作,直到去世,月收入基本保持在500到800之間。這個收入是甚麼概念?據上海總工會資料「民國9年前後,工廠工人的月工資以9圓左右者最為普遍。」魯迅在當時屬於絕對金領階層,換做現在得抽「鐘鏵」,是的,鑲金邊的「中華」才符合身份。

不過大師對品牌沒甚麼概念,這一點他比較像油煙機,只要冒煙就往裡吸,甚至煤氣。其言「我吸香煙是不管好醜都可以的。」所以也就無所謂優劣,從日記及親友回憶來看,他一直抽廉價香煙。 《魯迅日記》第一次記錄買煙的時間是1913年6月21日,「往潤昌公司買毛氈、煙卷等七元八角。」這款煙並沒有提及品牌,但從他習慣一次買五條煙來看,刨除毛氈的費用,價格應該不高。 1930年12月26日所購香煙大概同等檔位「香煙五條,四元六角。夏丏尊《魯迅翁雜憶》說「據我所知他平日吸的都是廉價卷煙,這幾年來,我在內山書店時常碰到他,見他所吸的總是『金牌』『品海牌』一類的卷煙。他在杭州的時候,所吸的記得是『強盜牌』」。周太太則說,「在北京時常看到他用的是粉紅色紙包的一種,名稱好像是『紅錫包』」。而做懸念的鬱達夫的品牌謎底則是「在北京的時候,他吸的是哈德門牌」。」這倒解釋了「怕人家看見他所吸的煙,是甚麼牌」,應該是不想被人叫成「吸門大官人」吧。

海盜牌、紅錫包、哈德門,雖然價格低廉,市場份額占有率卻極大,乃經久不衰的爆款名牌產品。特別哈德門,一經推出迅速風靡,甚至到了「無人不吸哈德門,是人都吸哈德門」的地步,於是杜甫名句「無邊落木蕭蕭下」情景再現——滿街「吸門大官人」,滿街掉窗戶棍兒。英美煙草公司銳意進取,又在此基礎開拓女性市場,其經典海報畫面是兩個衣著豔俗的女郎手握香煙,廣告語曖昧:「她倆說,吸來吸去還是他好」。有趣的是,這款香煙最初並沒有漢字,包裝印的是英文「HATAMEN」,所以這「吸門」亦為「吸MEN」,既香煙,又香豔。

「HATAMEN」最後為適應本土,才有了中文名「哈德門」。與其類似的「強盜」香煙亦有過改名經歷,它也是英國惠爾斯公司品牌,這「強盜牌」便是前文提及的「老刀」,最初商標英文pirate,盒身印一持刀海盜圖案,當時的中國人英語水平有限,將其稱為「老刀」。惠爾斯公司幹脆順應本土,將pirate改為中文「老刀牌」。這家公司易名成癖,周先生若是該公司文案,高層大約會有如下建議:小周你文筆流暢,改叫周筆暢吧。

大師周在北京抽的「紅錫包」,改名的故事也很有趣。 「紅錫包」最初是英國惠爾斯公司產品,本名:RUBY QUEEN,意為「紅寶石皇後」,惠爾斯加入英美煙公司後,作為美國產品並打入中國。 1904中國出現了抵制美貨運動,「RUBY QUEEN」銷量斷崖式下降,中方代理人見勢不妙將「RUBY QUEEN」改為「大英牌」,堅稱此煙為英國貨。這一改,竟廣開銷路,甚至創造了英美煙公司派貨銷量最高紀錄。大英牌越做越大,《申報》載:「許多的鄉邨中不知道孫中山是何許人,但很少地方不知道大英牌卷煙。」不過民族情緒有點像撞球桿,懟完這個懟那個,1928年五卅運動又起,愛國民眾又開始抵制英國貨,「大英牌」又賣不動了,怎麼辦?再改。 「大英牌」更名「紅錫包」,歷史有趣極了,新包裝設計師大概是穿越過去的,竟把香煙包裝設計的通體粉紅,並大打愛國牌。對於「小粉紅」來說,只要是粉紅,即便粉刺也是好的,紅錫包就此化險為夷。

……扯遠了。

他當然也抽過好煙,1924年尚鉞造訪魯迅時發現「不是他平時所慣抽的煙,而是海軍牌。」 高長虹說:「魯迅有時候也吸土耳其牌,埃及牌等買起很闊的金嘴香煙。」1931年2月15日記,「為王君譯眼藥廣告一則,得茄力克香煙六鐵合」。此外據周太太回憶,還有人送過十來聽「黑貓牌」高檔香煙,可惜被他轉送給朋友了。送人大約是牌子的原因,他討厭貓,《狗·貓·鼠》裡自述「凡所遇見的諸貓,能飛石擊中它們的頭,或誘入空屋裡面,打得它垂頭喪氣。」貓落在他手裡,狀態一定是半死不活的,為薛定諤的量子思想實驗提供了有力的實體證據。

以日記記載來看,周先生接觸到的高檔煙草,幾乎都是親友饋贈,「朱舜臣來,持贈卷煙兩匣」「毛瑞章來並贈煙卷兩合。」「心田及矛塵來並贈煙卷二合。」「上午友松贈仙果牌煙卷四合。」 「水野君贈Capstan十合」。這些煙他都抽掉了。 1923年5月20日下午「伏園來,贈華盛頓牌紙煙一合。」這盒煙去向不明。估計沒抽,華大總統的斧頭可以砍樹,也可以砍人,更可以砍周樹人。為安全計,應該也是送人了。除卻高檔卷煙,也嘗試過品質不錯的雪茄,1928年1月15日「買雪茄一盒,嘉香肉一筐,共二元。」不清楚抽這根雪茄時,周先生是不是「捏在大拇指和食指中間」,估計不會,雪茄過於粗壯肯定捏不住,只能攥住,手握一根雪茄,姿勢實在不雅,這是他改回用手指夾煙的一個原因?

總體來看,高檔煙草的比例實在過低,錢去了那裡?周太太表示自己很無辜

許廣平並不反對他抽煙,經常給他買煙。為了健康當然也建議過戒煙。只是周先生煙癮太大,戒得滿腹牢騷,「禁吸煙,苦極矣,我覺得如此,倒還不如生病。」最終發現自己吸煙如吸盤,「香煙和自己無論如何是離不了的。」「我於這一點不知何以自制力竟這麼薄弱,總歸戒不掉。」當然戒不掉,筆者認為戒煙、減肥同屬於「大姨媽」領域,每個月都會來那麼一次,「多乎哉?不多也。」從自不量力開始,到不攻自破複吸,最終自暴自棄,這種情況「周」而複始,一直持續到1936年10月18日,當天內山完造到魯迅家,見他「右手拿著香煙。臉色非常壞,呼吸好像也很困難。我們要他停止吸煙,他終於把吸剩的丟了。」

次日淩晨5時20分,一代大師溘然長逝,遠赴天國。這一去,整個天堂形象面貌一新——天使頭上白色的光環多出了好幾個——全是他吐出的煙圈,至於自己,頭上的煙圈更是密集如年輪。樹人嘛,實至名歸,都沒意見。

來源  默存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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