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的超越及其不滿

《海街日記》

文:西風獨自涼

從題材到影像風格,是枝裕和每每讓人想起小津安二郎。但對於「小津接班人」的說法,是枝裕和總是矢口否認。

對比圖

《晚春》(1949)女兒對父親再婚表現出強烈的嫉妒和憤怒,父親嫁女後欣慰地削蘋果,突然停住—

舉頭削蘋果,低頭思丫頭!

蜿蜒而下的果皮、白皙的果肉象徵華美的和服在新婚之夜的瓦解。不無曖昧的父女情表達得如此真摯、細膩,放眼世界,唯有小津。

除卻這些細節上的火花,小津的作品美得太空洞,人物太扁平。很可能是這一點,讓是枝裕和更傾向表現複雜人性的成瀨巳喜男(代表作《放浪記》、《女人步上樓梯時》),用他的話來說,「成瀨對人性的認知更為黑暗」。

佛教「諸行無常」的觀念對日本文化影嚮很大。後宇多天皇的北面武士、大作家吉田兼好說:「人世無常,方覺得奇妙無窮。」正因為深刻認識到生命有如櫻花般悽美、短暫,日本人才會拼命工作、向死而生,成瀨、深作欣二等人的作品充滿昂揚向上的奮鬥姿態。

是枝裕和起點極高,處女作《幻之光》(1995)呈現生命之絢爛、死亡之靜美,自然、深情,令人擊節:生命無常,女主背負奶奶獨自離家出走、自戕的童年陰影;好不容易有了溫馨、可愛的小家庭——

再見

愛人就這樣輕輕松松地走遠,毫無徵兆、理由地自殺!

再也不見

排解這一切,成了女主無法繞開的人生難題。

《步履不停》(2008)喪子之痛在平凡歲月中延伸,然而,回憶中還有催人奮進的青春舞曲。

《如父如子》(2013)精巧、華美,本土大賣32億日元。


《海街日記》美輪美奐,古都鐮倉與櫻花大道、和服、煙花之夜、人情、人性、人體一樣美不勝收。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是枝裕和的超越表現在,除了美的外在,絕不回避生命中的苦痛:不負責任的父親拋家棄子,與情人出走,母親幹脆把三個女兒留給外婆照顧。父親去世後,三姊妹將同父異母的妹妹接到鐮倉,又一出溫馨的家庭戲。

影片的構圖、光線運用達到很高的水平,相伴而行或山間小道上的鏡頭看似平淡,其實都經過精心調度,務必呈現人物最美的瞬間,畫面務求精致、精美。

吃飯的鏡頭很多,絕非簡單的重複,優雅地享用精美的食物,成了日本治愈系電影的規定動作。

大姐先是厭惡父親:「即便他曾經很親切、很和藹,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惡劣的父親罷了。」後來改口:「他雖然不是個好父親,但也許是個好人也說不定呢。」看到這裡你就明白,導演喜愛成瀨也只是葉公好龍。

蜻蜓點水地觸及人性黑暗,莫名其妙地輕松化解、撫平人物內心的巨創,對小津的超越何其有限,必然滋生更多的不滿。

是枝裕和覺得廣瀨鈴扮演的四妹有一種獨特的孤傲感,那種純真卻又和人有點疏離的感覺很棒。類似獨自承擔家庭重任的大姐香田幸(綾瀨遙飾),導演用力過猛,演員方寸大亂,一看到這兩個演員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使勁放電就各種違和各種尷尬。

姐妹倆跑到山巔大罵父母八嘎,與其說人物以此傾瀉內心的壓抑,不如說是導演對觀眾的敷衍。


總體而言,是枝細膩、從容、精致,平淡中有凹凸、起伏,就是不夠大氣,螺絲殼裡做道場,缺乏日本黃金一代的視野和深度,《幻之光》表現的生命悲劇意識,那種迷人的糢糊和不確定性,如同幻之光一樣曇花一現。

國家不幸詩家幸,反之亦然。日本新生代對苦難缺乏切身感受,呈現人性人情的細膩、幽微之美,是枝已是最佳代表。蜜罐裡長大的新生代,開始津津有味地咀嚼廢柴青春:

《百元之戀》(2014)除了老婦打劫稍有新意,整個片子臃腫拖遝令人崩潰,還不如同類型的廢柴勵志片《苦役列車》(2012)、《不求上進的玉子》(2013)。這種水準的影片頻頻入選電影旬報年度十佳,可見其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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