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副舍長
東京這屆奧運會,在未來歷史中肯定會占有獨特位置,光是表面上的奇數年份就能吸足後人好奇眼球。很明顯,全拜疫情所賜。

假使悲觀一些做最壞的預估,人類今後必須與病毒共處的話,那簡直可以視東京奧運會為前後文明的分水嶺。從這個角度再看,就會察覺這屆舉辦地選在日本,真是上天註定。因為環顧古今,也找不出比日本更具有悲情文化的國度。
就像太宰治小說《斜陽》中寫的:幼鶴生下目已盲,歲月如梭漸成長。羽翼豐滿變大鳥,終日哀苦暗神傷。
全島資源匱乏,地震、海難頻發,如此環境中成長起來的日本人,要想骨子裡沒那麼點悲情基因都難。但逃離的嘗試失敗之後,生存還得繼續,這又使得他們的悲情裡滋生出更多的淡定。
開幕式前段的表演被我們這邊廣泛吐槽,誤解成「陰間鬼舞」,變異的核輻射怪物都被聯繫起來,說到底還是由文化差異與「特定的對日本的偏見」造成的。換個參照,哪個觀眾小時候看奧特曼打制造粗糙的怪獸,會從中挑刺呢?還不是看得興致盎然。
也許有人會說,他們自己人也吐槽不是,這又怎麼解釋?我想83%的日本人不贊同舉辦這屆奧運會才是關鍵,與舞臺上的表演沒有直接關系。
單論呈現日本文化,東京這屆實際上是比零八年強很多的。並非精日,而是他們的文化脈絡單純、未曾斷層,先天上的優勢讓我們根本無法去比。譬如他們拿出櫻、菊與武士就能象徵日本,象徵大和民族,而我們怎麼來對應?孔子、昆劇、京劇?拿甚麼對應都顯得牽強。三千學生拜孔子,我看比不過「三千人在流水線上一天十六小時,給世界貢獻人工紅利」更接地氣。
跳出「文化」往更高處看,零八年被許多人念念不忘,最直接的原因難道不是陣容強大、整齊劃一?正因如此,東京這屆的小與零散,才更值得被稱道。
恐怕多年以後,我們回憶起東京奧運會開幕式開場的跑步形象,會視為與巴塞羅那射箭點火一樣的經典,因為它寓言了未來人的普遍狀態;想到木制五環,不再覺得它只象徵工匠精神與木文化,而是更深層次的理解:其魂不滅,物已再生。
就像日本清酒,不光用糧食釀造,還有更多用樹皮、草根、石頭,甚至是用一滴血釀造的,賦予它們靈魂,以示獨特之存在。聽著是不是覺得奇怪無比?然而配上日本哀樂就毫無違和感。
當然,從整體的觀賞性來看,開幕表演藝術上還顯得主題散漫,細節張力不足。今—古—今的節奏變化,我想採用帆船穿行在浮世繪浪花上的創意才能出彩,這樣上岸再來段踢踏獨舞也就順理成章,否則,就如觀眾所見,多少顯得突兀,還有遺憾。
不過開幕式推遲到今年,軌跡完全被疫情左右,經費與人員投入成為最大問題,取消奧運會的呼聲愈演愈烈,結合這些因素又能理解它為甚麼沒能延續其接棒時的「八分鐘的日本美感」,硬要往其中摻雜生硬的疫情元素。
用藝術源於生活的話來說,被觀眾詬病的散亂表演何嘗不是日本乃至整個世界真實一面的體現。既如此,真正值得遺憾的是,世界墮入疫情的次生災難中,我們卻沒能察覺,依舊沉浸在往昔的大與美的敘事情懷裡不肯自撥。
順著這個視點,東京奧運會要展現的,已經不是人類能不能追求更快更高更強的問題,而是得讓人先考慮該如何活下去的問題。那些反對東京奧運會的日本民眾是清醒的,因為盛會無法抵抗疫情,世界成了免費看客,耗費的卻是他們的錢。
来源 有間訴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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