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古原 古老闆
昨天,我留下一個問題:北歐今天能玩得起這套昂貴的福利游戲,到底憑甚麼?
我們的初步猜測是,它不是靠這套游戲本身賺錢,而是在消耗一筆巨大的祖產。
這筆祖產是甚麼?
很多人會說,我知道!是石油!挪威不就有北海油田嗎?
這話說對了一半,但解釋不了全部。
第一,挪威是到1970年代才發現石油的,但它的富裕和工業化基礎在此之前早就奠定了。
第二,瑞典、丹麥、芬蘭,可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地底下沒冒油啊,但它們同樣是富裕的福利國家。
所以,石油可以是錦上添花,但絕不是那個無中生有的根本原因。
那根本原因到底是啥?
答案可能會讓你大吃一驚。
在20世紀中葉,也就是它們開始全面建設我們今天所熟知的那個福利國家之前,北歐,特別是瑞典,是全世界最奉行自由市場經濟的地區之一。
你沒聽錯。不是之一,在很多指標上,它就是No.1。
那是一個我們完全陌生的北歐。
一個充滿著野蠻生長、激烈競爭、企業家精神爆棚的北歐。
一個政府規糢極小、稅收極低、對市場幹預極少的北歐。
咱們穿越回去,看看那個蒸汽朋克版的北歐,到底有多硬核。
時間,19世紀後半葉到20世紀初。
當時的瑞典,是個甚麼情況?窮。
歐洲的窮親戚。
土地貧瘠,氣候寒冷,農業上沒甚麼指望。
大量瑞典人因為活不下去,只能背井離鄉,跑到美國去討生活。
今天美國明尼蘇達州還有大量的瑞典後裔,就是那個時候過去的。
轉折點是怎麼來的?
不是靠甚麼英明的政府規劃,也不是靠甚麼國家頂層設計。就靠倆字:開放。
瑞典在1860年代進行了一系列翻天覆地的改革。幹了甚麼呢?
立竿見影。
你想想,一個地方,政府不管事兒,稅又低,你的財產還絕對安全,那資本家和聰明人會幹甚麼?他們會蜂擁而至啊!
歐洲各國的資本、技術開始湧入瑞典。瑞典人自己也迸發出了驚人的創造力。
我們今天耳熟能詳的那些瑞典品牌,你以為是福利國家的產物?恰恰相反,它們幾乎全部誕生在那個自由放任的黃金時代。
你發現沒?
這些公司,全是硬核的制造業、工程技術公司。
它們不是靠補貼、不是靠政策扶持長大的,就是在殘酷的市場競爭中,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參天大樹。
從1870年到1950年,這80年時間,瑞典的經濟增長率冠絕全球。
一個窮困的農業國,一躍成為歐洲最富裕、工業化程度最高的國家之一。
那時候的瑞典政府,是個甚麼樣的角色?
一個守夜人。
它的任務很簡單:維護和平的國內環境,提供公正的法律裁決,保護私有財產不受侵犯。
沒了。
政府的開支占國民生產總值的比例,長期維持在10%以下。
這是甚麼概念?
今天美國的政府開支大概是35%左右,而現在的瑞典,是50%左右。
那時候的瑞典,沒有我們今天說的那些福利。
生病了?自己買商業保險,或者靠家庭、教會。
失業了?趕緊找下一份工作,沒人養你。
上大學?那是少數精英的事,而且要交學費。
聽起來是不是很殘酷?很冷血?
但正是這種殘酷,逼出了一個民族最強的生存本能和創造力。
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責任人。
你想要過上好日子,唯一的辦法就是努力工作、學習技能、或者承擔風險去創業。
整個社會,就像一個高強度的健身房。
每個人都在裡面揮汗如T,把自己練得渾身都是肌肉。
所以,朋友們,我們的第一個历史結論就出來了,這也是北歐童話的講述者們,最不願意讓你知道的祕密:
北歐的富裕,不是高福利的結果;恰恰相反,高福利,是建立在前福利時代所積累的巨大財富和強大的工業基礎之上的。
它們是先成了富一代,然後才開始琢磨怎麼當富二代的。
你不能把因果搞反了。
你不能看到一個富二代天天開派對,就得出結論說開派對是致富的祕訣。這是在講笑話。
好,這是物質資本的積累。
但還有一樣更重要、更隱蔽的祖產,被我們忽略了。
那就是文化資本。
甚麼意思?
就是北歐人獨特的民族性格和價值觀念。
我們剛才說,那個自由放任的時代,把瑞典人練得渾身肌肉。
這練出來的,不光是經濟上的肌肉,還有精神上的肌肉。
我們今天提到北歐人,會想到甚麼?
誠實、守信、勤奮、節儉、有責任感、尊重規則。對吧?
這些品質,是寫在他們文化基因裡的。
這就要追溯到更早的新教倫理了。
幾百年的宗教傳統,塑造了他們這樣一種世界觀:工作不光是為了賺錢,工作本身就是一種天職,是一種榮燿。
你必須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做到最好,以此來榮燿上帝。
這種精神,在一個自由競爭的市場裡,簡直就是王炸。
你想想,一群人,又聰明,又勤奮,又誠實守信,還把玩命工作當成一種信仰,然後你再給他們一個完全自由的、低稅收的、產權絕對安全的環境。
這會發生甚麼?
經濟奇跡啊!
所以,在那個黃金時代,瑞典的企業家和工人,可能是全世界最卷的一群人。
大家彼此信任,簽了合同就一定會遵守。
老板相信工人會好好幹活,工人也相信老板不會隨便賴賬。
整個社會的交易成本極低。
這種高度的社會信任和強大的工作倫理,是那個時代的北歐,留下的最寶貴的無形資產。
好了,現在我們把兩筆祖產都盤點清楚了:
一筆是雄厚的物質資本:強大的工業基礎,世界級的跨國公司,富裕的國民。
這兩筆巨額遺產,就是北歐在20世紀中葉,站在历史十字路口時,手裡的全部家當。
然後,故事開始轉折了。
二戰之後,整個西方世界都開始向左轉。凱恩斯主義盛行,大家都覺得,政府應該更多地幹預經濟,提供更多的社會保障。
北歐的社會民主黨,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左派政黨,開始長期執政。
他們拿到了這兩筆巨額的祖產,然後開始了一個人類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最大膽的社會實驗。
他們說:我們已經這麼富了,肌肉已經這麼強壯了。
現在是不是可以不用那麼辛苦了?
是不是可以把一部分財富拿出來,搞一個覆蓋所有人的、完美的保障體系,讓大家過得更輕松、更平等、更幸福?
這個想法,你得承認,出發點是善意的。誰不希望自己的同胞都過上好日子呢?
於是,那個我們熟悉的北歐童話版本,正式上線了。
這個過程,在初期,看起來非常成功。
為甚麼?
因為祖產厚啊!
人口少,但卻有一大群的牛逼的大企業。資本積累足夠多。
這就好比一個繼承了10個億的富二代,他開始花天酒地,頭幾年,你根本看不出任何問題。
他還是那麼光鮮亮麗,出手闊綽。他甚至可以一邊花錢,一邊跟你說:你看,我這套生活方式多棒,既享受了人生,又不耽誤我繼續有錢。
北歐在六七十年代,就是這個狀態。
它靠著前福利時代積累下來的強大工業機器繼續運轉,靠著老一輩人那種根深蒂固的新教工作倫理繼續創造財富。
然後,新建立的福利系統,就像一個巨大的財富抽水機和灑水器,把這些財富抽上來,再均勻地灑向全社會。
那段時間的北歐,確實是它神話的頂峰。
經濟還在增長,福利又好,社會矛盾看起來都被熨平了。
但是,還記得上一篇我們手裡的那幾把手術刀嗎?
我們說過,任何對私有財產的侵犯(高稅收),和任何用強制取代自願交換的制度(國家福利),都會像病毒一樣,慢慢地侵蝕一個社會的經濟活力和道德基礎。
這個侵蝕的過程,在初期是看不出來的。因為有祖產這層厚厚的脂肪可以消耗。
但病毒,終究會發作。
到了70年代末、80年代,問題開始顯現了。
第一個癥狀,叫瑞典病(Swedish Disease)。
這個詞當時在經濟學界很流行。甚麼病呢?
第二個癥狀,是文化資本的流失。
這個更隱蔽,也更致命。
老一輩人那種工作是天職的信念,在新一代人身上,開始慢慢淡化了。
因為新一代人,是生在福利搖籃裡的。
他們從記事起,就知道國家會為自己的一切負責。
他們沒有經历過那個需要為生存而掙紮的健身房時代。
對他們來說,向國家伸手要福利,不是一件可恥的事,而是一項理所應當的公民權利。
那種勤奮、節儉、為自己負責的新教倫理,正在被一種依賴國家、權利至上的新倫理所取代。
這就好比,那個富一代爺爺,勤儉持家,艱苦創業。
他兒子呢,從小耳濡目染,也還知道家業來之不易。
但到了孫子這一代,他生下來就在金山銀山上,他會覺得,錢,就是從銀行卡裡自動冒出來的東西。
他無法理解爺爺當年創業的艱辛。
北歐社會,就經历了這樣一個代際之間的精神熵增。
所以,我們今天的第二個历史結論也出來了:
北歐童話這個糢式,其本質是一個消耗糢型,而不是一個增長糢型。
它在持續不斷地、一代一代地消耗它在前福利時代積累下來的物質資本和文化資本。
它就像一輛裝滿了油的、非常豪華的汽車。
六七十年代,它在平坦的高速公路上飛馳,看起來風光無限。
但開著開著,大家發現,這輛車的引擎設計好像有問題,它自己不怎麼造油,而且油耗特別高。
到了90年代初,這輛車終於快沒油了。
瑞典爆發了嚴重的金融危機。
失業率飆升,政府財政赤字,貨幣大幅貶值。
那個完美的童話,第一次露出了它猙獰的真面目。
從那以後,你猜瑞典做了甚麼?
他們開始踩剎車、往回倒。
他們進行了一系列我們中國人會覺得非常眼熟的改革:
你看,這叫甚麼?
他們嘴上還在宣傳福利國家的優越性,但身體卻很誠實地在往自由市場的方向挪。
所以,我們今天看到的北歐,已經不是那個神話頂峰時期的北歐了。
它是一個打了補丁的、在不斷修正自己錯誤的北歐。
它之所以還沒崩盤,恰恰是因為它在一定程度上,背叛了那個童話的原始教條,悄悄地給自己松了綁。
那麼,今天,我到底想說明甚麼?
我想帶你完成一次認知破壁。
我們過去對北歐的認知,就像是只看了一場精心剪輯過的電影預告片。裡面全是高光時刻,全是溫馨場面。
而我們今天做的,是把整部電影,從頭到尾,連同那些被刪減的、不好看的片段,一起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我們發現:
所以,當今天再有人向你兜售那個完美無瑕的北歐童話時,你心裡應該就有數了。
你可以心平氣和地告訴他:
朋友,你說的那個童話,可能只是历史的一個片段,甚至是一個被精心美化過的片段。
它省略了最重要的前提,也掩蓋了最深刻的危機。
它用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舒適,透支了更長遠的活力和未來。
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甚麼人間天堂,也沒有一勞永逸的終極方案。
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有我們看不見的代價。
所有輕松的獲得,背後都有被強制付出的成本。
戳破北歐童話,不是為了幸災樂禍,也不是為了否定北歐人民取得的成就。
恰恰相反,是為了從他們的成功和困境中,學到更真實、更深刻的教訓。
那就是,無論一個國家多麼富裕,文化多麼獨特,它都無法逃脫那些最基本的經濟規律和人性法則。
尊重個人,保護財產,鼓勵交換。
這三條看似簡單的古老常識,才是通往真正繁榮的、可持續的道路。
而任何試圖用國家的宏大敘事,來代替個人責任和自由選擇的烏托邦方案,無論它的初衷多麼美好,最終,都可能把我們引向一個我們不願意見到的未來。
好了,前面兩篇,我們把這個童話的外包裝給拆開了。
但裡面的零件,我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
下一篇,我要拿起顯微鏡,來分析這個系統裡最核心的一個部件——稅收。
我們會看看,那高達50%的雁過拔毛,到底是如何一點一點地、從經濟、社會、乃至倫理的層面,腐蝕掉一個國家的根基的。
這會是一場更加清晰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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