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哭喪婆的40年

一個哭喪婆的40年

 文:丁東 

沉浸於哭喪中的何婆,時哭時唱,時站時跪,其神色表情,體態身段,儼然戲劇舞臺上的旦角。

一個哭喪婆的40年

哭喪乃儒家禮儀之一,是喪葬習俗的一大特色,出自周禮,源於漢代。它以哭的形式寄托親人離世的哀思,以唱的方法展現離世親人的生平事跡。哭喪貫穿喪禮全過程,按民間舊俗,死者出殯時,在黃泉路上倘若沒有足夠的哭聲相伴,其子孫後代便會被鄉鄰視為不孝。

隨著時代的變遷,為避免不會哭的尷尬,贏得大孝子的美名,孝子賢孫們便花錢請人代為哭喪。由此,誕生了「哭喪婆」這一特殊職業。

我第一次遇見哭喪婆,是在十六年前我奶奶的喪禮上。

我家住在長江下游南岸,腳下的土地由長江泥沙淤積而成。上世紀20年代後,南通、海門、如臯、崇明、靖江及江南內陸等地的失地、少地農民,紛紛拖家帶口,「窮奔沙灘」,來這裡買田、安家。我爺爺便是其中之一。

這一片新大陸統稱「沙上」,這一帶新居民統稱「沙上人」。近百年來,「沙上人」玉石雜糅,博採眾長,逐漸形成了具有「沙上」地域特色的風俗習慣。喪葬習俗既傳承了蘇北的傳統,又融入了江南的元素。

按沙上的喪葬習俗,老人去世後一般守孝五天,也有守孝三天或七天的,稱「擱五朝」「擱三朝」「擱七朝」,視老人去世的時辰、出殯的日子以及喪家的家庭條件而定。我奶奶去世後是「擱五朝」,一場「持久戰」,「五朝」擱下來,每天二三十桌流水席,多花費了錢不說,從早到晚,不是迎來,就是送往,不是叩頭,就是跪拜,子女、晚輩們一個個累得夠嗆。

奶奶出殯的前夜,親戚、鄉鄰們都來守夜。大夥兒都說奶奶這輩子不容易。是啊!奶奶十九歲嫁給我爺爺,成了我大姑和父親的後媽。她四十歲那年,我爺爺突發腦溢血去世,就成了寡婦。在以後的日子裡,奶奶孑然一身,咬牙堅持,把一個個孩子拉扯大,幫一個個子女成了家。

幫忙操持喪禮的領頭人——「隊長」,應我幾位姑媽的要求,請來一位哭喪婆——當時在我們本地,喪事請哭喪婆才漸漸興起,以顯得喪事隆重些,來的人也多。

哭喪婆姓陳,家住離我家大約三十裡地的另一個鄉鎮,看上去四十五六歲的樣子,臉大嘴闊,相貌平平。由她身上穿著的淺黃色外套、藏青色褲子以及膠鞋上殘留的黃泥斑推測,她一整天都在地裡幹活,就是一位普通的農邨婦女,哭喪不過是她賺點外快、貼補家用的副業。

她手持一條類似道具的白毛巾,找了一個小板凳,在我奶奶的靈前坐下,貓著腰,垂著頭,眼神躲躲藏藏,盡量不抬頭看人,透著明顯的自卑感。陳婆的表現,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那時代人哭喪畢竟不是件體面的事,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一般人誰會幹這個。

她來我家前已做了些功課,對我奶奶的身世有了大致的了解。晚輩們紛紛掏錢,多則三十元,少則十元,請她哭訴衷腸,聊表孝心,類似於在歌廳點歌。收了誰的錢,代誰哭,她都心中有數。哭喪時,時而有淚,時而無淚,就看她入戲的深淺。

輪到代我哭喪時,她先醞釀了兩三分鐘。相伴著身子向後往前一仰一傾、毛巾由下而上一甩一收等動作,神色轉瞬即悲,緊接著開了腔:「奶奶哎!我的親奶奶哎!……您一生吃苦,那個苦,深似海啊!您一生操勞,那個勞,重如山啊!……您苦盡甘來,正當享福的辰光啊,卻弗聲弗響地走了!我的親奶奶哎!您對大孫子的好,大孫子弗會忘記啊!有顆糖舍弗得吃,留給大孫子;有只餅舍弗得吃,留給大孫子;有塊肉舍弗得吃,留給大孫子……今朝,大孫子有出息了呀!您要吃啥嘸得啊!您要穿啥嘸得啊!……您說走就走了,您叫大孫子如何報答您啊!……叫一聲,哭一聲,任憑孫兒淚流幹,奶奶一去弗回頭;任憑孫兒千呼喚,奶奶嘸了答應聲!……」

陳婆的哭喪,似泣如訴,婉轉起伏。在蹩腳的普通話中夾雜些方言,使哭喪更接地氣,平添了幾分親和力,沒人聽不懂,無人不傷悲,尤其是我這個當事人,不覺悲從中來,眼淚「譁譁譁」流了一地。

這一個夜晚,陳婆接了二十多個單子,每單平均用時七八分鐘,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用眼淚、感情和沙啞的嗓音換取了差不多三百塊錢。

離開時,她雖神情漠然,略顯疲態,但腳步是輕快的。

此後,除陳婆外,我先後見過七八個哭喪婆,都是在長輩和本邨老人去世的喪禮上。這些哭喪婆與陳婆大同小異,雖說有時也真流淚,但表演的成分佔了多數,哭喪的專業水準並不太高,因而也就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

直至大前年,我一位六十八歲的遠房堂兄去世,一個姓何的哭喪婆,用她非常「專業」的水準將我折服——她的哭喪在本地業界堪稱一絕,她要是說第二,估計沒人敢說第一。

遠房堂兄出殯那天,按沙上習俗,舉行了較為隆重的喪禮。

早上七點多,何婆拎著一只泡了胖大海的玻璃水杯,一瘸一拐,一搖一擺,來到現場。身後跟著包括「軍樂隊」在內的一大幫人。

所謂的「軍樂隊」,與「軍樂」渾身不搭界,是民間一種比較通俗的稱謂,一般由十到二十人組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通常配有嗩吶、長管、單簧管、薩克斯管、圓號、小號、大鼓、小鼓、擦等樂器。樂器的配備視「軍樂隊」組成人員的特長而定,其中不乏學藝粗淺、裝糢作樣的濫竽充數者。

這些人統一穿著不倫不類的貌似軍樂團的「禮服」,頭頂大蓋帽。演奏的曲調有《南無阿彌陀佛》《真的好想你》《送別》《別亦難》《為了誰》《世上只有媽媽好》等,以烘托喪禮的悲情氣氛。除此之外,他們也兼帶幹一些搭棚、抬棺之類的雜事。
何婆在與喪家就某些事項、相關流程作了交代和溝通後,便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喪禮的各項準備工作。

何婆約摸六十出頭,頭發黑得誇張,明顯染過。額前斜斜飄著三四綹劉海,皮膚微黑,顴骨高聳,鼻梁扁平,唇角勾起,耳垂掛著一副紮眼的金耳環。她身形敦實,不高不矮,穿一件紫藍相間的小格子羊毛短大衣。要說她與農邨同齡老太最大的不同之處,除腿有殘疾、臉上的褶子稍微多了些外,便是那雙透著堅毅、威嚴、冷豔的三角眼——這讓她看起來有點像童話故事裡的巫婆。

我見冰棺上印著的「何阿婆殯葬服務有限公司」,看來她應該是公司的實際掌門人。

何婆他們提供靈棚搭設、靈堂布置、遺體更衣、殯葬用品、喪禮主持、樂團吹奏及冰棺、車輛租賃等一條龍殯葬服務。收費標準視服務項目、服務時長、服務等級而定,列出服務菜單供喪戶勾選。整體上分上等、中檔、普通三個等級,最貴的要四萬多,中檔的三萬左右,普通的一萬到一萬五,不包括酒菜。因為價格相對公道,服務周到細致,公司口碑還不錯,成了本地業界的翹楚,生意紅火、廣受青睞。

「阿婆,我看您忙了一大早,累得夠嗆,您歇會兒。」遠房堂兄的女兒見何婆臉上冒汗,拍了拍她的肩——她這次選的是中檔服務。

「不累,不累,必須嚴格按程序來,不能出一點差錯。」何婆朗聲回道。

「只要過得去就行了,我們不會怪罪您的。」遠房堂兄的女婿起身說了這麼一句。

「這哪行啊?可不能馬虎。」

何婆抬頭,朝女婿笑笑,隨後又忙開了。

八點整,伴著「軍樂隊」吹奏的序曲,見死者生前的親朋好友及晚輩等差不多到齊了,且準備工作業已停當,喪禮正式開始。整場儀式由何婆擔任主持兼哭喪。

只見何阿婆手持麥克風,清一清嗓子,整一整衣衫,瘸腿走向場地中央,背對靈堂,左右一顧一看,四周一張一望,冷冽的眼神如寒星閃過,人群霎時鴉雀無聲,一派肅穆。何阿婆在提示「不得嬉笑喧鬧、不得接聽電話、不得隨意走動」等幾條註意事項後,宣布喪禮開始。

旋即,一聲聲宏亮、拖長的哭訴,從天而降,如雷貫耳:「啊呀呀,我的親爸哎、哎、哎……水有源頭樹有根,天下唯有我爸親。您把女兒養育大,女兒不忘爸的恩。您二十八歲生了我,一晃將近四十年。生了我,您好比心頭心花開;生了我,您好比仙女下凡來;生了我,您好比地裡長金塊。您視我心肝疼愛我,您視我元寶捂著我,您視我風箏放高我,您……生前教子成大器,三經寒松含露泣。女兒哭得肝腸斷,可憐我爸成亡人。閻王不肯放人回,黃泉路上慢慢行……」

沉浸於哭喪中的何婆,時哭時唱,時站時跪,其神色表情,體態身段,儼然戲劇舞臺上的旦角。她以死者女兒的口吻,哭訴了死者的生平、為人和功德,包括出生的時日、童年的遭遇、少年的苦難、青年的磨礪、壯年的打拼以及事業發展的起起落落,還不忘抒發其對關愛家人的點點滴滴……一件件往事、一個個細節,如數家珍,娓娓道來,既脈絡清晰,又有血有肉,讓在場的每一位聽眾,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淚點高的,淚點低的,熟識死者的,不熟識死者的,無不潸然淚下、悲戚動容。

何婆的哭喪之所以能達成如此驚人的「孝果」,我覺得原因有三:

一是接地氣。她所哭唱的死者生前每一段過往,都是普通人真實生活的細枝末節、雞毛蒜皮,讓有些閱歷的聽眾感同身受,仿佛一些事就像發生在自己身上,具有較強的渲染性和「殺傷力」,以至於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眼淚。

二是韻味足。她天生一副好嗓音,音量高,音域寬,音色美。整場哭喪,調子時緩時急,忽高忽低,哀婉悠揚,一氣呵成。轉腔換調時,收放自如,變幻無窮。忽而拔個尖,像一線鋼絲拋入天際;忽而沉入穀,如一條小溪潺潺流淌。短時間內,幾經轉折,周匝數遍。瞬間,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細,似乎聽不見了。

在場的每個人都屏神靜氣,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大約靜止了一分鐘,仿佛有一絲聲音從地底下冒出來。這一絲聲音冒出後,忽又揚起,似煙火飛天,像群鳥啁啾,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聽完她的哭喪,我忍不住驚嘆——高手就在民間,這老太太的哭功好生了得!只可惜一副好嗓子用在了哭喪上,若是學了評彈、戲劇,得獎也不是難事。

三是文採好。她吐字清晰、善用修辭、表意貼切,從她口中飆出的文句,大多對仗工整,捎帶韻律。此外,哭喪中所涉及到的年月、死者長輩及晚輩的姓名,甚至是死者所患病癥的學術用語、用藥名稱以及死者生前從事工作的專用名詞,皆毫無差錯,精準拿捏。若不是事前精心備課,怎能達到如此境界?足見她的用心,令人佩服。

悲聲難挽流雲住,哭音相隨野鶴飛。何婆的哭喪總共持續了約一小時二十分鐘。在這段時間內,何阿婆訴清死者的苦,表完生者的願。此環節是整場喪禮的重頭。我姑且稱之為第一篇章——「禮頌」。

一個哭喪婆的40年

在稍停歇五分鐘後,緊接著開始的是第二篇章——「敬佑」。

這個篇章以唱和的形式呈現。在「軍樂隊」的伴奏中,何婆搖頭晃腦,起頭領唱:「今日別塵世,升仙上天堂;在天念人間,福佑眾安康。一佑長輩壽比南山福綿長!南無阿彌陀佛」。

眾人應和:「一佑長輩壽比南山福綿長!南無阿彌陀佛。」

「今日別塵世,升仙入天堂;在天念人間,福佑眾安康。二佑鄉鄰合家安康萬事興!南無阿彌陀佛」。

眾人應和:「二佑鄉鄰合家安康萬事興!南無阿彌陀佛。」

「今日別塵世,升仙入天堂;在天念人間,福佑眾安康。三佑朋友財源廣進生意旺!南無阿彌陀佛」。

眾人應和:「三佑朋友財源廣進生意旺!南無阿彌陀佛。」
……

如此反復,從長輩到鄉鄰,從鄉鄰到朋友,從朋友到同事,從同事到親戚,從親戚到妻子,從妻子到女兒,從女兒到……直至「十佑」,待眾親友依次敬好三柱香,「敬佑」才算完畢。整個過程有唱有和有伴奏,相比於前第一篇章的哀婉,在莊重之中夾雜了些熱烈、歡快的氣氛。

隨後,開啟第三篇章——「永別」。

何婆繼續主持,在一陣吹吹打打後,由死者唯一的女兒致悼詞。女兒從985高校畢業,現供職於某民營銀行,擔任某分行副行長,因見識廣、能力強、口才好,致悼詞的水平,明顯比一般人高出一兩個檔次,既字正腔圓,又聲情並茂,賺取了親友不少眼淚。
致悼詞完畢,在「軍樂隊」哀婉的吹奏曲中,親友們整齊列隊,依次走到死者靈前,虔誠叩首跪拜,然後繞遺體一周,表達依依不舍之情。此時,死者的女兒、女婿則長跪一旁,行答謝禮。
喪禮前後三個篇章,總時長約兩個多小時。此時,準備送死者去火化的親友以及何阿婆、「軍樂隊」成員等先用午餐。相伴著酒菜上桌,香氣四溢,原本濃鬱的悲傷也就淡了許多,原本悲情的人們,瞬間活躍開來。
見時辰已到,何婆招呼死者的晚輩至靈前行最後的跪拜禮。之後,撤掉靈堂,收起白幛。數位男性「軍樂隊」成員,在禮炮聲中,起棺裝車。待送死者最後一程的晚輩、親友都上了大巴,車隊緩緩啟程,駛向死者人生的最後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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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與了整場喪禮,領略了何婆的風採,讓我對哭喪這一職業有了深究的興趣。從殯儀館返回時,我特意上了她和「軍樂隊」乘坐的那輛中巴車。
「何阿婆辛苦了,各位辛苦了!」我主動與何婆套近乎,她並不搭腔,轉頭朝我微微一笑。在聽了旁人對我的介紹後,她朗聲應道:「辛苦?不辛苦,命苦!」
之後,我們聊開了。晚上吃喪飯時,我斟滿酒杯,又與何婆他們擠在一桌。
「不辛苦,命苦!」這句話不停地在我腦中閃回。經與何婆和她的同行們的交談,我知曉了這個女人鮮為人知的不凡身世。

何婆生於一戶普通農家。她父母重男輕女思想特別嚴重,一心想要個兒子延續香火。然而,天不遂願,十餘年內,接連生下五個孩子,沒一個是帶「把」的。盡管希望一次次破滅,但何婆的父母依然不死心,四處求神拜佛,求醫問藥,期盼接下來能生個兒子。

何婆母親再一次懷孕後,請來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信誓旦旦地說,這回要不是兒子,他的姓倒著寫。

在一個冬日的傍晚,何婆父母在滿懷的期待中,迎來了「兒子」的降生。興沖沖掰開嬰兒雙腿,定睛一看,嬰兒不帶「把」不說,左腿明顯比右腿細了一圈、短了一截。何婆父母氣得吐血,連死的心都有了。絕望之餘,把女嬰丟棄一旁,任其啼哭,既不喂奶,也不包裹。到第二天清晨,見女嬰沒了氣息,便狠心丟入馬桶。何婆奶奶拎馬桶到糞坑,正欲傾倒時,看見女嬰身子一扭,凍得發紫的兩只小手,掙紮著朝天空揮舞了一下。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畢竟是一條人命啊,何婆奶奶憐憫之情頓生,邊嘀咕邊把女嬰抱起來,裹入懷中,抱回家中。過了一些時間,被溫暖的女嬰又發出了貓叫似的哭聲,奶奶趕緊把女嬰裹進被窩,繼而,給她喂食米湯。

「能養活嗎?養活了又有啥用?扔了算了!」父親見了,狠狠丟下這樣一句話。「你們不養我養!」奶奶憤懣道。

女嬰命大,活了下來,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奶奶,給女嬰取名何憐妹——這就是何婆的大名。
苦命的何憐妹自小與父母分開過,跟奶奶吃住在一起。不知不覺中,長大了。苦命人,天不負,小學沒讀完的何憐妹,懂事又聰明,有著不同常人的堅韌性格。

1979年何憐妹十九歲時,相依為命的奶奶撒手人寰,走完了人生七十六個年頭。在奶奶的喪禮上,何憐妹悲不自禁,痛不欲生,哭訴著自己的身世以及奶奶含辛茹苦養育、疼愛自己的每一個細節,哭得死去活來,讓每一位鄉鄰親友跟著抹淚,更讓他們對這個孩子刮目相看——想不到這孩子如此重情、如此會哭,簡直是個天才,將來必定有出息。

奶奶去世大半年後,本邨一位三十多歲的泥瓦匠在砌煙囪時摔了下來,當場喪命。面對飛來橫禍,泥瓦匠的妻子經不住打擊,昏倒住院。泥瓦匠出殯那天,幫忙辦喪禮的鄉親們見泥瓦匠一雙年幼的兒女木然跪在靈堂,一聲不吭,急了:「你們倒是哭啊!哪怕哭幾句也好……」

兩個孩子對生離死別沒什麼概念,兩眼露著恐怯,這邊看看,那裡瞧瞧,再怎麼勸也哭不出來。情急之下,「隊長」把何憐妹從人群中請出來,讓她代為哭喪。何憐妹瞥一眼兩個可憐的孩子,內心一陣翻江倒海,旋即梨花帶雨,哭聲震天,把悲哀氣氛推向了高潮,給了死者最好的告慰。

其實,旁人有所不知,面對死者兩位年幼的孩子,剛失去奶奶的她,推人及己,內心的傷悲如何能抑?這一次,何憐妹以自己出色的表現,再次證明了「實力」。

或許是因為看到代人哭喪潛在的市場需求,或許是因為發現何憐妹是個難得的人才,或許……幾天後,某「軍樂隊」的頭頭親自登門,請何憐妹入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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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入夥?何婆那時一時還真拿不定主意。

她知道,代人哭喪的營生,在舊社會有人幹,可幹這營生的都是些孤苦無依、窮途末路、實在活不下去的人。1949年解放後,代人哭喪連聽都沒聽說過。本邨泥瓦匠去世,她代其子女哭喪,只是應個急,真把這事當作生計,會不會遭人恥笑,今後嫁不出去?會不會辱沒祖宗,在人前抬不起頭來?會不會違反法律,被抓去坐牢?會不會……何憐妹轉輾反側,夜不能寐。

在苦思冥想了三天三夜後,考慮到奶奶已經去世,自己孤身一人,爹不親娘不愛;考慮到自己腿有殘疾,種地不利索,工作不好找,何憐妹最終拿定了主意,答應試試。

這一答應,便讓自己成了本地解放後以哭喪為生的第一人。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此後,本地以哭喪為生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最多時有三十多人。

之後,何憐妹跟著「軍樂隊」走邨串戶,幹起了「哭喪婆」的營生。一段時間下來,通過反復揣摩和苦練,她練就了結合流行歌曲或戲曲曲調即興填詞哭唱的本領。

盡管如此,起初,生意並沒有預想的那麼好,有一搭沒一搭的,一個月也就哭個兩三場,賺取六七十塊錢,勉強糊口。直至上世紀90年代初,一夜之間,生意突然好了起來,請何憐妹哭喪的喪戶越來越多。

每接一單生意,何憐妹視喪戶的家庭條件,收費五十到一百元不等,一年下來的收入少說也有一兩萬元,比一個農民的年正常收入高出十多倍,比一個手藝人的年正常收入高出五倍多。

雖說錢掙得不少,那時人的思想觀念還不夠解放,何憐妹盡管付出很多,嗓子每天火燒火燎地疼,但常遭人鄙視,白眼沒少捱、委屈沒少受,自覺低人一等。

何憐妹攢夠了錢,推倒奶奶留下的平房,建起了一幢兩上兩下的小樓。種得梧桐樹,引得鳳凰來,何憐妹三十一歲那年,經人牽線,嫁給了鄰邨一位四十多歲的鰥夫,第二年生下一個胖小子,擁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原本與何憐妹走動不多的父母和五個姐姐,見她有出息了,爭相巴結。何憐妹不計前嫌,凡遇父母生病住院或幾個姐姐家裡急需用錢,從不縮手縮腳,總是成百上千地往外掏,連屁都不放一個。

憨厚老實的丈夫也不阻攔,由著她去,因為這錢畢竟是何憐妹自己用一把把眼淚掙來的。鄉鄰們看在眼裡,都誇何憐妹氣量大、明事理、重情義。

進入新世紀,殯葬業迎來了一個「黃金」發展期,逐漸形成了一條前後道銜接、上下游貫通的產業鏈,從業者越來越多,生意越來越好,收入越來越高,讓何憐妹這撥人的腰桿漸漸硬了起來,人們看他們的眼神變了,明顯帶了些豔羨的成分。

沉默的時間蘊蓄著無窮的力量,何憐妹幹哭喪婆一幹就是四十多年。

十二年前,「軍樂隊」的頭頭因病去世,眼見著「軍樂隊」就要散夥了,面對一雙雙滿是期待和信任的眼神,何憐妹忘了自己是一個腿有殘疾的弱女子,毅然挑起了「軍樂隊」的擔子,領著一幫沒多大本事卻又要養家糊口的兄弟姐妹,奔走鄉間,日復一日地忙碌,操持一樁樁喪事,送走一個個死者。他們像野草一樣,櫛風沐雨,傲雪淩霜,煥發著勃勃的生機。

兩年後,她擴充經營項目,擴大經營範圍,把「軍樂隊」更名為「何阿婆殯葬服務有限公司」,並在工商、民政部門註了冊、領了證,成了正經八百的公司老板。在她的苦心經營下,公司風生水起,生意越做越火,規糢越做越大,總公司下又有了四家子公司。不但解決了近百號人的就業問題,讓他們的生活有了奔頭,自己也賺了不少錢,每年的收入至少四十萬。

腰包逐漸鼓了起來的何婆,提供的喪事一條龍服務也並非全是生意經,若是遇上少數困難家庭辦喪,心生惻隱,常常會減免部分收費。作為殘聯理事,她還申領了一個公益項目,每年出資三萬元,用於滿足部分殘障人士的微心願——這是她贏得好口碑的原因之一。

遠房堂兄出殯當晚的喪宴,含有對何婆、「軍樂隊」及幫忙辦喪人員的答謝之意,氣氛相對輕松。

「何阿婆,我再敬您一杯!」

「好嘞!」

觥籌交錯之間,忙了一天的何婆,顯得有些興奮,幾杯紅酒下肚,臉上泛起了紅暈。在問及年逾花甲的她是否培養好了接班人時,她若有所思,隨後「嘿、嘿」兩聲,笑道:「接班人?幹到哪裡是哪裡,不想以後的事,誰願意幹就讓誰幹。」

哀至則哭泣,何常問有曾?事凡成慣例,虛偽必達成。

晚餐後,凝望著何婆離去的背影,我的心中五味雜陳。何婆雖說是一位身世不幸的殘疾人,但她哭著活了下來,並且活得滋潤。撇開人生價值觀不談,她至少是一位有故事的人!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來源 人間theLiving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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