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洪水裡的駐馬店

1975年:洪水裡的駐馬店

那是我有生以來經歷過的最嚴重的一次自然災害

後來,每逢八月,特別是在下雨的日子,我常常在夢中回到那條黃水滔天惡浪翻滾的公路,和那個曾經近在咫尺卻始終無法到達的「老龍窩」。

人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顯得那樣的脆弱而不堪一擊。可是那時,我不知道害怕。現在,卻時不時地冒出後怕的念頭來。

四十六年了。在那場洪水中同行的、遇到的人,絕大多數都已經被遺忘,或者印象糢糊,只有那些個場景,卻一如昨日,清晰而堅定,揮之不去。

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憶,欲罷不能。

本來,我是應該與這場洪水擦邊而過的。我插隊的地方,屬於汝南縣韓莊公社,它位於駐馬店東南十幾公裡的地方。

洪水的水頭,就是破壞力最強的那個部分,是從汝南縣正北的方向橫掃過去的。離我下鄉的地方,還有幾十公裡呢。

可是,當時,我恰好在汝南縣城。1975年,為了籌備每年一次的先進知青代表會,五月份,我被點名抽到縣知青辦,參與會議材料的寫作。

這是個令許多人羨慕的機會。每天的工作就是按時上下班,掂筆桿寫字,晚上還能到縣城最繁華的地方,百貨大樓和影院那裡,轉一轉,和其他一同抽去的知青喝點小酒。

正常情況下,這次任務到十月份開完會議就結束了。

洪水的到來打亂了一切。

8月份,悶熱的天氣一如既往。辦公室裡還好一些,有電扇,總能吹來一些涼或不涼的風。宿舍裡全部家當只有硬板牀和辦公桌,以及牀上的草席和蚊帳。

所以,當8月5號「7503」號臺風,也叫蓮娜,突然竄訪河南,在伏牛山脈和桐柏山脈之間「停滯少動」導致大雨初下的時候,我的心情是非常舒暢的。窗戶暢開,任涼風勁吹,那叫一個爽。

可是那雨居然下得停不下來的樣子。到了8月7號,雨越來越大。有人試著放一個洗臉盆到門外,結果人才直起腰來,臉盆裡已經滿了。

於是有人開始擔憂,我和其他知青由於都沒有經歷過大的災害,對此無感。到了晚上,雷鳴電閃,雨暴風狂。我睡到半夜,忽的就醒了。

窗外,老天仍不知疲倦地在拿瓢潑著水。在睡眼惺忪中,發現本該是暗黑的房間裡,卻怪異地現出一片光亮。

我趕忙坐起來想下地,哪知,腳還沒有找著鞋,卻先蹅進了水裡。水有些涼,一激靈,我才發現:房間裡進水了!

我頭一個反應就是:得把地下的書搬起來。當時我的房間裡放著幾百本《毛澤東選集》,是準備給先進知青頒發的獎品,這可是個政治問題!

於是我急忙把書分別搬到牀和桌子上,擺放好。活幹完,人也睡意全無,就往辦公室去。結果發現大夥居然都在。屋子裡氣氛壓抑,大家互相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過了一會兒,縣知青辦張桂芳主任過來了,見大夥都在,她也不覺得奇怪,直接就開始傳達縣裡工作會議精神了。

她語速很快,說了很多,至今我還記得的是:發洪水了!幾天來,駐馬店地區泌陽確山幾個縣,連降大雨,僅昨天(8月7號)降雨量平均達到了400多毫米。

就在幾個小時前,板橋水庫(泌陽縣)垮壩了,水頭已經越過遂平縣進了宿鴨湖,進了汝南!剛剛縣裡才開了會,抗洪搶險是現在的頭等大事,決定成立了幾個工作組。

我們民政局(縣知青辦的主管單位)算一個,由孔局長帶隊,天一亮就下去,到金鋪公社的老龍窩去。
記得當時我心裡猛的墜了一下:板橋水庫!那不是我老家邊上的水庫嗎?我的老家在泌陽縣沙河店鎮,就在板橋水庫下面沒多遠的地方。

這可能也屬於與這洪水的緣分之一吧?

張主任還在講著,大意是孔局長不會水,需要帶幾個男同志跟隨保護。知青辦裡就只有四個男知青。那時的男青年,游泳是小時候的必修課,多少都會一點兒。

所以,這任務非我們幾個莫屬。回到宿舍,稍做準備。天一亮,我們四個男知青跟著孔局長,一個個頭不高的中年人,乘坐一輛卡車,沖進了漫天大雨中。

到不了的「老龍窩」

其實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老龍窩」是甚麼地方。它應該不是一個地名,而是因為它的低窪易澇被人們給予了這麼一個俗稱。

我們是從縣城北門出的城。車開得很慢,汝南到上蔡的公路已經根本看不到原來的糢樣,只能憑著路兩邊的樹來估計我們的位置,摸索著前進。

盡管之前已經在頭腦裡想象了許多洪災的場景,但看到的景像還是深深地震撼了我:

十幾米高的大樹,七八米高的電桿頂端和電線上,掛著麥秸和其他一些物品,可以想見幾小時前裹挾著它們的水頭經過此處時那令人恐怖的壯觀;

由西而東的洪水仍然浩浩蕩蕩,水中隨處可見各種物品逐流而下,最令人感到恐怖的是那些已經被水泡的發脹了的人和牲畜的屍體,給了我這個第一次遇到洪災的青年以難以磨滅的印象。

快到金鋪公社時,有段地方水稍緩一些,路上站著許多人,應該是當地的農民吧,他們頭都偏向西邊,註視著洪水過來的方向,一有物品翻滾而來,便會有幾個人幾乎同時跳進水中拼命地游過去,誰先抓到那物品就屬於誰。

也有運氣不好的,東西沒有抓到,人卻被洪水沖到了下面水深流急的地方,打幾個滾,便沒了蹤影。於是人群中便會嚮起求救聲或是哭聲。

我們有任務,自然是不能停留,只能一晃而過。快中午時分,終於到達金鋪公社。孔局長去找人對接,出來後說根本找不到聯繫人,領導都在下面呢。

於是我們未做休息,馬上就出發了。卡車就停在了院裡,司機說路上太危險,要等等看甚麼時候才能回去。

我們蹅著泥水,一路向西。路過的村莊裡,許多房子都倒了。

那兒的老百姓不富裕,房子好一點的是磚瓦房,但很少;中等的是瓦接簷的,只在房簷處有幾排瓦;最差的是土坯房,水一泡就塌了。

聽到有人議論,說村子裡最先倒的是小學校的教室。我們一路默然,只管跟著孔局長走。

孔局長剛從外縣調到汝南,據說家還沒安置好,就趕上搶險救災。他不愛多說話,可能與我們也不熟悉。

下午,我們來到一個村子,據說離「老龍窩」不遠了。但是到村頭就不得不止步於一大片大約有幾百米寬的水面。

對面可以隱約看到汝河大堤上活動的人影,聽當地幹部介紹,那就是從「老龍窩」跑出去的。孔局長決定趟水過去,我們隨手在村頭竹林裡拔了幾根竹桿作手杖用。

可是沒走幾步水就到大腿了,人也開始搖晃起來。孔局長不習水性,根本無法前進。我們只好退回來,在村子裡先住下,明天一早再進「老龍窩」。

因為有縣裡的介紹信,村裡的幹部給我們找了住的地方,還安排了簡單的晚飯。中午飯沒吃,雖然晚上只有稀飯饅頭和鹹菜,也感覺特別好吃。

8月9號,雨基本上停了。我們帶來了向村幹部借的大木盆,想讓孔局長坐在木盆裡,我們推著盆游過去。

哪想盆子不夠大,局長坐在裡面總是左右搖擺,他嚇得連聲呼喊「不行不行」,於是我們只好又退了回來。

後來我們跟當地幹部商量,能不能紮一個大木筏,我們劃著過去?大隊幹部看了看我們幾個小年輕,又看了看孔局長,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孔局長說,坐下來看看,再想辦法吧。於是我們幾個就坐在水邊不遠的地方,看著水面發獃。

水的下游不遠處,是從汝河挖過來的一條灌渠,中間被大水沖開了一個幾十米寬的口子,水深流急,浪濤翻滾。

從上游幾百米水面隨著洪水沖下來的人或物,被急速地拋向這個缺口,仿佛有無數雙手撕扯一般,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印象最深的是漂下來的麥秸垛,一二十米長,五六米寬,像軍艦一樣,垛上面還有不少人,有的在向兩邊招手呼救。

等到了缺口那兒,呼啦兩下就散了,金黃色的麥秸漂的水面上哪兒都是,人則是沖出去幾十米遠才從水裡面露出頭來,掙紮著逐浪而下。我們面面相覷,束手無策。

看到這個場景,孔局長半天默然不語。後來,他說,下午先回公社聯繫一下吧。

關於返回公社,我記得當時還和其他知青議論過,我們覺得這個局長有點太那個了,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老是惦記著城裡那個沒安置好的家才不想辦法到「老龍窩」去的。

但是,多少年之後,當我站在新的角度去看這個問題時,我從內心裡感謝孔局長:他是實事求是的。
當天下午,我們原路返回金鋪公社。雖然雨停了,但是水並沒有明顯的消退。離公路越近,碰到的逃難群眾就越多。

經常可以看到,逃難群眾遇見熟人,先打聽親戚的情況,說著說著就會捶胸頓足,哭天抹淚。

我們也成了「難民」

8月10號。

由於公社的人員都在下面忙著救災,我們始終沒有見到公社領導。孔局長大約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過於麻煩公社,於是,一早就帶著我們離開那裡,來到了汝南到上蔡的公路上。

這裡成了逃難群眾聚集之地,從公社往北,公路兩旁人山人海,到處可見百姓帶著從家裡搶出來的不多的物品,席地而坐,隨時都能聽到悲痛的哭聲。

我們猜測因為到不了指定的地方,局長可能要從逃難群眾這裡了解一些第一手情況,災後救濟和重建還是民政局的重要任務呢。

可能由於災害剛發生,還沒有人能到現場來安撫百姓,而且當時通訊條件極差,幾乎所有與外界聯繫的通道都斷了,造成群眾心理上極不穩定,各種謠言滿天飛。

一會兒聽到傳言,說是黃河也決口子了,鄭州被淹了。一會兒又有人喊,黃河發水已經往南面淹過來了。

還有不少人在傳播宿鴨湖水庫要垮壩的資訊。

這更容易引起人們的關註和慌亂,畢竟它離這裡最近,要命的是,宿鴨湖水庫是在平原上圍壩建起來的。

據當地幹部講,宿鴨湖的底要比縣城最高建築,三層高的百貨大樓的頂還要高。

可以感覺到,孔局長和其他三位家在縣城的知青心理上已經發生了變化,顯露出極其矛盾和慌亂的一面。

中午,我們沒有回公社,也就沒有飯吃,即使有錢也沒有東西可買的。混跡於逃難群眾之中,沒有人會在乎你是不是局長或知青,大家是一樣的,於是我們也慢慢「變成」了難民。

下午兩三點的時候,忽然人群騷動起來,只聽有人喊:「飛機來空投食物了!」

人們立刻擁擠著向正北方向一塊空場地跑去,那裡早些時候已經站著一些民兵糢樣的人。

但是,在饑餓的群眾面前,人們為維持秩序所做的一切顯得那樣蒼白無力,甚至是徒勞的。

還沒有聽到飛機聲嚮,下面的人們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除了局長,我們四個人都在這一鍋粥裡,隨波逐流不能自已。

終於,飛機來了,是那種雙翅膀的,可能是看到下面太亂,轉了兩圈才開始空投。

下面的人們隨著空中飄墜的麻包而忽東忽西,像一群沒頭蒼蠅似的。有的麻包竟直接砸在了人群中,引起來一陣驚呼和騷亂。

維持秩序的人也加入了搶物品的洪流,搶到東西的人們興高採烈地就地打開麻包,數不清的手伸過去把裡面的烙餅瓜分。

我們當然也不例外,因為搶不到東西就意味著局長和我們都得餓肚子,這是最大的動力!

最終,我們不辱使命,搶到的餅不僅自己吃,還分了一些給身邊的群眾。

至今我還記得,有些餅已經餿了,發出難聞的氣味。可是,我們一點也沒舍得扔掉。

那個時候,有吃的,已經是很值得慶幸了。

8月11日。一早,孔局長決定回縣城去,向縣裡匯報情況後再做下一步打算。

於是,我們和前一天晚上在公社院裡聯繫的幾個人一起,人手一根木棍,踏進水中,開始南下。

洪水雖然消退得極慢,但水勢緩解了不少。沿途仍然許多人畜屍體,都被水泡的發脹了,有的已經開始腐爛,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但我們已沒有了來時的恐懼。在一些水流湍急的路段,我們手拉著手,最前面的人拿棍子探著路,小心翼翼地前進。

途中,還有人陸續加入了我們這支隊伍。等中午時分到達縣城北門時,隊伍已經有了一二十人之多。
當看到城門的那一刻,我們之中竟有人低聲呼喊甚至啜泣起來。

四天。對於我來說,僅僅意味著結束了一段經歷。

這也是我至今經歷的最嚴重的一次自然災害。

沒於洪水之中的逝者,至今也沒有看到一個統一的說法,官方曾有不少於2.6萬人死亡的說法。

潘家錚《千秋功罪說水壩》說它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為數不多的死亡十萬人以上的事件之一,還有媒體說死亡人數在20餘萬。

相比之下,我是幸運的,雖然受了磨難,但畢竟人還在。


宿鴨湖水庫真的就像一個懸在空中的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最初幾天,大家見面議論的都是與之相關的小道和大道消息。

知青辦與縣木材公司在一條街上,幾次走過木材公司大門,看到裡面一片忙亂,人們都在找原木紮木筏,為的是一旦水庫決口,可以水漲船高逃命去。

直到後來,豫皖交界處阻擋洪水下洩的工程被炸開,洪水漸次消退,恐慌的局面才逐漸好轉。

吃的東西極匱乏。食堂裡只能見到稀面湯,菜只有醃的芥菜疙瘩或鹹蘿卜之類,主食還是空投的烙餅,雖有限量,但用不著去搶了。

後來,我被臨時安排去一個公社採訪一位知青,據說她在洪水中救了幾十個老鄉。

工作結束之後,大隊安排我吃中午飯。因為挨著宿鴨湖,空氣中還彌漫著沒有散盡的腐臭氣味,到處都是討厭的綠頭蒼蠅,特別是樹枝上,滿滿地趴著一層,有人經過時它們會嗡的一下飛起來,遮天蔽日。

飯桌上扣著一個大大的紗罩,裡面除了鹹菜還有一條魚,但是幾乎沒有鹽,就是白水煮了一下。吃菜時先把紗罩掀起一條縫,夾出菜來趕快放下扣嚴。

就這樣,回到縣城之後,我還是病了一場,後診斷為病毒性痢疾,縣醫院缺醫少藥的,不得不去駐馬店159醫院住了一段時間。

由於通訊線路全毀,與外界著實斷絕了一段時間的聯繫。

後來,還是縣公安局的同志傳話,說是我父親帶隊到駐馬店,抵近指揮從重從快處理救災中出現的各類案件。

我也趁住院的機會見到了父親。他告訴我,來時讓直升機在汝南縣城上空盤旋了一下,看到一片汪洋,只有那座最高的樓(應該是百貨大樓)頂上有人活動。

住院的後期,我也去了受災的一些地方,看到了被沖進宿鴨湖水庫裡的50噸油罐,火車站裡沖翻了的車皮,還有京廣鐵路上被擰成麻花狀的鐵軌。

再後來,我才得知,爺爺也在水災中去世了。他當時去了親戚家,原因是親戚剛蓋了新房,清一色的紅磚青瓦,大家都覺得相當保險。

可誰也沒料到,素有「鐵殼壩」之稱的板橋水庫會在據說是比「千年一遇」的設計標準還要高出一倍的大雨中潰壩。

終於,我的病基本痊愈。但洪災前後那些個場景卻一直糾纏著我。

我回到縣知青辦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求離開那兒,回我下鄉的村子去。

理由是,到第一線去參加災後重建。我如願以償了。

本文原載《西出陽關》,崔向東/著,河南人民出版社,2013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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